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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常 在 ...


  •   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和之前没有太大的不同。

      陈宇依然每天中午去给顾牧送饭,依然每天晚上去他家——不,是他们家。陈宇在一个周末搬了过去,把他的衣服、书籍、配枪保险柜和那板铝碳酸镁片全部搬进了顾牧的家。顾牧的书桌旁边多了一张桌子,衣柜里多了一排深色的衣服,冰箱里多了一倍的食物。

      他们依然很少说话,但总是在同一个空间里。陈宇在书桌上看案件材料,顾牧在书桌上看医学文献。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陈宇会伸手去拿水杯,手肘会碰到顾牧的手臂,顾牧会微微侧一下身,但不会移开。那种触碰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你还在,我也还在。

      顾牧的胃病没有因为在一起而奇迹般地痊愈。他依然会胃疼,依然会反酸,依然会在深夜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用沉默来对抗那些看不见的疼痛。但不同的是,现在有人会在那种时候走过来,把一袋温热的暖宝宝贴在他的胃部,倒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他旁边,把他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怀里。

      "今天吃了什么?"陈宇会问。

      顾牧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不回答的时候,陈宇也不会追问。他只是把顾牧抱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安静地等那阵疼痛过去。

      他学会了识别顾牧的疼痛等级。手放在腹部但不说话,是一级。蜷缩起来但不发出声音,是二级。额头上开始冒冷汗,是三级。嘴唇发白到没有血色,是四级。四级以上的疼痛顾牧不会让他看到,因为到了那个程度,顾牧会选择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打开水龙头,用流水的声音掩盖一切。

      陈宇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把卫生间的门砸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二个星期。晚上十点多,顾牧说去洗澡,进了卫生间,锁了门。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很大。陈宇坐在沙发上等了二十分钟,水声还在继续。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问顾牧好了没有,顾牧在里面说了一句"快了",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但陈宇注意到一个细节——水龙头的水声是连续的,但顾牧的声音在某个字上有一瞬间的断裂。那个断裂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陈宇没有犹豫,一脚踹开了卫生间的门。

      顾牧坐在浴缸边上,衣服还穿着,水龙头开着最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浴缸的边缘,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上腹部,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嘴唇白得像纸,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他抬起头看到陈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道歉。

      "对不起。"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

      陈宇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顾牧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部开始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不停地撞击,想要冲出来。

      "多久了?"陈宇问。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

      "……什么?"

      "这种程度的疼痛,多久了?"

      顾牧沉默了一下。"半年。"

      半年。顾牧一个人扛了半年的四级疼痛,每天照常上班、查房、门诊、值夜班,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所有的风暴都在岛上肆虐,但海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一艘船看得到。

      陈宇把他抱起来,抱到卧室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去厨房倒了热水,拿了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拼命地撞击栏杆。

      他回到床边,把药和温水递给顾牧,看着他吃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到他旁边,把他拉进怀里。

      "顾牧。"他说。

      "嗯。"

      "以后不许锁门。"

      顾牧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

      "不许一个人扛。不许把疼痛藏起来。不许跟我说'我没事'。"

      顾牧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陈宇的胸口,手指攥着陈宇的衣领,攥得很紧。过了一会儿,陈宇感觉到胸口那片衣料在变湿。温热的,无声的,和上次在厨房里一样。

      但这次,顾牧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小,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陈宇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没事了。"他说,和胃镜那天一样,"我在。"

      顾牧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松开了陈宇的衣领,慢慢地上移,环住了陈宇的脖子。他把脸埋在陈宇的颈窝里,呼吸拂过陈宇的皮肤,温热而潮湿。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陈宇闭上眼睛,一只手在顾牧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语言可以安慰的。十七年的孤独和疼痛,不是一句"我在"就能抹去的。但他可以在这里,可以一直在这里,可以让顾牧在每一次疼痛来袭的时候都有一双手可以握住,有一个胸膛可以依靠。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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