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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暴露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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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住院的第五天晚上,队里来人了。
来的是小周和队长老韩。小周提着一袋子水果,老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两个人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憋着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宇哥。"小周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那支月季,又看了看陈宇,欲言又止。
老韩就没那么含蓄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嫌疑人的目光看着陈宇。
"说吧。"老韩说。
陈宇靠在床上,表情平静。"说什么?"
"说什么?你说说什么?"老韩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你小子中枪进医院,我从城东飞车过来,到了急诊室发现你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我站在走廊上等,等了三个小时,出来了一个医生,我问他你是谁,你猜他怎么说?"
陈宇没有回答。
"他说,'我是陈宇的朋友'。"老韩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每一个字,"朋友。姓顾,消化内科的医生。然后我翻开你的手机——别瞪我,当时情况紧急,我需要联系你的家属——我发现你的紧急联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这个跟了你八年的老队长变成了一个叫顾牧的人。"
陈宇依然没有说话。
"然后我翻了翻你们的聊天记录。"老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我不是故意要翻的。但你手机的通知栏一直弹出消息,我看了一眼——"
"队长。"陈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小周一眼,小周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老韩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陈宇。
"陈宇,"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不像是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刑警的人说出来的话,"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陈宇知道他要问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记录着这个沉默的长度。
"是。"陈宇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你今天吃饭了吗?你伤口还疼吗?你是不是喜欢顾牧?
是。
老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当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太多比这个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知道吗?"老韩问。
"知道。"
"你们在一起了?"
陈宇沉默了一下。"没有。"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在一起的意思。"陈宇的目光移向床头柜上那支月季,声音低了下来,"不是他不想,是我还没有……"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还没有让他知道,我到底有多认真。"
老韩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心疼,又像是一个过来人对晚辈的某种无言的理解。
"陈宇,"他说,"你知道我们这个职业——"
"我知道。"
"你知道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留给身后人的是什么——"
"我知道。"
陈宇连着说了三个"我知道",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轻,但更坚定。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支月季,好像那支快要蔫了的花是他和顾牧之间唯一的纽带,他必须用全部的注意力去维系它,才不会被风吹断。
老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放在陈宇的床头柜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受伤的那边。
"案子的事不急,你先养伤。"他说,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他好一点。"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宇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牧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想老韩说的最后那句话。
对他好一点。
他当然想。他比任何人都想。但他不知道怎么才算"好"。给顾牧送饭算不算好?提醒他吃药算不算好?在他崩溃的时候抱住他算不算好?这些好像都远远不够。因为顾牧需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只是这些。顾牧需要的东西,陈宇给不了。
因为陈宇是一个刑警。一个随时可能中枪、随时可能不回来的刑警。
而顾牧已经失去过太多了。他的父母,他的十七岁,他的安全感,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他花了十七年的时间,把那些破碎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拼成了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正常运转的人。但如果陈宇在某一次任务中再也不能回来了,那些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东西会怎么样?
陈宇不敢想。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顾牧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顾牧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在哪?"
"办公室。"
"在干什么?"
"写病历。"
陈宇沉默了一下。"你骗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那边没有键盘声。"陈宇说,"病历不是手写的,都是用电脑打的。你那边只有你的呼吸声,还有空调的噪音。你在家,你在床上,你没有在写病历。你在胃疼,疼得睡不着,又不想让我知道。"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顾牧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某种自嘲,又像是某种释然。
"你真的很烦。"顾牧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宇听到这句话,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不是悲伤,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很远的、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存在。
"顾牧。"他说。
"嗯。"
"明天我陪你去做胃镜。"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陈宇以为他挂了。但他没有挂,陈宇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更轻,更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顾牧,"陈宇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一只正在受伤的蝴蝶,"你不是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声响。不是说话,不是咳嗽,不是叹息。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咽下去,又从喉咙的缝隙里泄露了出来。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顾牧的呼吸声,听着那个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从紊乱到平稳,像是潮汐在经历了风暴之后终于恢复了它古老的、不变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牧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陈宇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着的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某种警告。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他要陪顾牧去做一个顾牧害怕了十七年的检查。他要站在那扇门的这一边,等顾牧从那扇门里出来。
不管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