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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锈的回声 “有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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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放心的?”
夏予宁的语气很平常,仿佛秦曼问的只是天气。她仍挽着周知行,没有把手收紧,也没先去观察丈夫的表情。
秦曼笑道:“周太太别误会。我只是觉得,男人到了这个位置,身边主动靠近的人不会少。你又有自己的事业,总不可能每天都盯着。”
“我本来就没打算盯。”夏予宁想了想,又问,“他每天见客户、员工、合作方,是工作呀。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放心,那我嫁的不是老公,是一个必须二十四小时看守的项目。”
秦曼把目光转向周知行。“周总听见了?太太给你的自由很大。”
周知行原本可以用一句“她相信我”结束,却总觉得那会把所有责任推回妻子身上。“不是她给我自由,我才知道边界。就算她今天不在,什么能谈、什么不能谈,也不会变。”
“这么确定?”
“应该确定。”他说完停了一下,把过满的语气收回来,“至少我会尽量不让她需要靠盯着我,才觉得这段婚姻安全。”
夏予宁侧过脸,眼睛里浮起一点笑。“老公,你最近回答这种题,越来越像在现场改稿。”
“哪里需要改?”
“最后半句可以保留。”她说,“前面那句‘应该确定’,听起来有一点心虚。”
秦曼看了两人几秒,笑出声。“行,我今天不继续问。展后酒会见吧,夏老师。秦氏赞助了两个单元,我也想听听你的评审意见。”
她带着团队离开。周知行直到人走远,才低声问:“我刚才真的像心虚?”
“不是心虚,是怕把话说得太满。”夏予宁用肩膀碰了碰他,“挺好的。总比每次都像在宣誓强。走吧,展览两点开门,你不是还做了功课吗?”
周知行确实做了功课。
去展馆的路上,他把新锐艺术展的作品说明看了三遍,还临时补了现代装置、现成品和声音艺术的入门资料。等真正站进展厅,看见一团悬在半空、每隔十秒“嗡——”一声的生锈铁丝时,那些名词却集体从脑中搬走了。
夏予宁站在作品前,先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周知行绕着装置走了半圈,铁丝中央的一块废玻璃被低频震得轻轻发颤。他原本背过一句“材料的残缺性对应城市记忆”,话到嘴边却觉得自己在替说明牌复读。
“我能说实话吗?”
“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笑。”
“我觉得……它可能坏了。”
夏予宁嘴角抖了一下。“哪里坏?”
“声音隔十秒响一次,玻璃也一直震。要是放在公司大堂,物业已经报修了。”
她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好一会儿。“老公,人家作品名字就叫《故障仍在发生》。”
“所以它是故意坏的?”
“可以这么理解。”
“那为什么用废玻璃?”
夏予宁没急着给标准答案,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他能看见玻璃上的划痕。“这块玻璃原来是旧纺织厂的窗。厂房拆掉以后,创作者把不同车间的窗都收回来,铁丝取自废弃机器。声音是当年织机运转的频率,不过压得很低,隔着很多年传过来。”
“他想让人怀念工厂?”
“不全是。”她慢慢摇头,“那座厂污染很严重,工人也受过伤。怀念和批评可以同时存在。一个地方消失以后,不代表留下来的记忆全是漂亮的。”
周知行又听了一次那声低沉的“嗡”。“所以玻璃一直震,但没有碎,是因为那段过去还在影响现在?”
夏予宁偏头看他。“这句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刚才说明里有?”
“自己想到的。说明我没看懂。”
“那就挺好。”她拉着他往另一侧走,“看展不是考试。你不需要先知道答案,再来证明自己有文化。”
“可我陪你工作,总不能每件都问是不是坏了。”
“为什么不能?”她笑道,“至少比站在旁边一直点头好。你问了,我才知道你从哪里看进去。”
下一件作品是一组用旧车票拼成的城市地图。周知行没有再背术语,而是问:“这些路线为什么都断在河边?”夏予宁便和他讨论城市改造后消失的公交线。两个人从作品聊到她正在筹备的艺术中心,又从旧厂房说到餐盘边缘那圈灰蓝色,竟然在一面墙前站了半个多小时。
策展助理过来提醒:“夏老师,赞助人陈总到了,想请您去贵宾区聊几句。”
贵宾区里坐着几位收藏人与品牌代表。陈总年近五十,见夏予宁进来,先热情地同周知行握手。“周总肯亲自来,今天这批年轻人算有福气。周太太眼光好,您负责买单,配合得正合适。”
夏予宁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只把手里的评审册合上。“陈总可能误会了。今天的作品由独立委员会评审,曜川是场地支持方,周总也没有购买任务。”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陈总摆摆手,“年轻艺术家最缺的就是市场。周总随便挑几件,价格一起来,展览就算成功。周太太做项目,也有面子。”
周知行听得不舒服,第一反应是直接说把展览全部买下,让对方闭嘴。可他刚动了这个念头,就想起夏予宁中午说的“别把艺术家先变成商品”。
他没有抢在她前面开口。
夏予宁把评审册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问:“陈总,您觉得这一件为什么值得买?”
陈总没料到她会反问,低头扫了一眼。“这个……视觉冲击强,放在商业空间里有效果。”
“它是一份关于工伤档案缺失的声音作品,没有适合商业空间的‘效果’。如果您对作品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创作者讲解;如果只是希望周总抬价,那会影响其他收藏人的判断,也不符合展览规则。”
“周太太,我是想帮你。”
“我知道您是好意。”夏予宁语气仍旧客气,却没有往后退,“可这个项目需要的是长期评审和真实收藏,不是一场豪门夫妻把价格炒起来的新闻。您真想帮,可以先听完创作者怎么说,再决定钱花不花。”
陈总脸色有些挂不住,转向周知行:“周总,您也是这个意思?”
周知行这才接话:“是。曜川负责赞助,不干预评审;我个人要买作品,也按公开流程走。她刚才讲专业的时候,陈总应该先听完。”
“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这么公事公办。”
“她的工作不是我们家的私人活动。”周知行没有故意压着语气,“我陪她来,是因为她希望我看展,不是来替她定价。陈总如果只想和我谈采购,我们可以另约时间,别占她的评审会。”
贵宾区安静下来。陈总看了夏予宁一眼,最终把姿态收了些。“行,是我话说快了。那件声音作品……麻烦安排一下作者,我再听听。”
夏予宁没有借机讽刺,只叫助理去联系创作者。等人散开,她才拉着周知行走到走廊,压低声音问:“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想把全场买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用钱解决问题,右手都会去摸袖扣。”她学着他的动作碰了碰自己袖口,“摸到第二下的时候,我就猜你在算预算。”
周知行低头看了眼右手。“我只是觉得他说话不好听。”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他闭嘴。”
“买下全场,他只会觉得自己说对了。”夏予宁靠在墙边,语气软下来,“你刚才等我说完,再补规则,这样就很好。宠老婆不一定要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给我地方自己说话也算。”
“我怕你觉得我没维护你。”
“你站在旁边认真听,就是维护。”她伸手挽住他,“而且你最后那句挺好。”
“哪句?”
“她的工作不是我们家的私人活动。”夏予宁慢慢重复了一遍,笑了,“周先生今天加分。下午那件坏掉的铁丝,没白看。”
“那胸针能不能从七分加到七点五?”
“不能。艺术理解和首饰使用分开评分。”
酒会开始后,展厅的音乐换成轻缓爵士。周知行陪夏予宁同几位年轻创作者聊完,已经能自然问出材料来源和他们最担心作品被怎样误解,不再需要偷偷看手机里的问题清单。
他刚端起一杯水,秦曼便从人群另一侧走来。她没有先找周知行,而是停在夏予宁面前,笑着举了举杯。
“夏老师,刚才那场评审很精彩。不过我还是有点佩服你。”
“佩服什么?”
“知行昨晚陪我谈到凌晨,你今天还能这么放心地带他来看展。”秦曼语气不急,周围却有几个人悄悄慢下了交谈,“换成我,可能做不到。”
夏予宁抬起眼,神色仍旧松弛。
周知行手里的杯子却轻轻一晃,冰块“叮”地撞在杯壁上。
昨晚他明明在家里拆胸针、赶澜序会议,什么时候又陪秦曼谈到凌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