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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夏•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顺着游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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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游旦里家门口的坡道往下,到了三岔路口左转,途经一条铁道口,再往前沿马路走个十来分钟,就是沿川县里了。
金禧从年后开始跑沿川县的业务,小半年下来,对县里的一些街道分布也算门儿清。
怎么说呢,后厂房街这位置属实有点偏了。
太阳游弋在浮云之间,短暂地躲藏又出现。微风穿过半明半晦的树影,轻拂在人身上。
金禧快步走到友谊路口,这里常年逗留着一溜儿往返市区拉客的私家车。几个正唠闲嗑的司机冲她招招手,“老妹儿,去市区不?走啊,上车。”热情的就差上来拉她的手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金禧执拗劲儿上来,偏不坐他们车。绕开几个人,她快步走到停在最前头的一辆红色马自达旁边,朝驾驶座上的司机问道:“师傅,同谊大厦,60走不走?”
沿川县距离市区四十多公里,正常打表要80多。或许是一早上没什么活,司机也没还价,点点头让金禧上了车。
六月底的天,气温罕见地飙到三十多度。司机贴心地抬手打开空调,丝丝凉意中和了夏日里的炎热。
车厢里异常安静,相比于外面那些拉人司机的健谈,驾驶座上的师傅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开口和金禧搭话。
金禧下意识抬头往前瞅了瞅,看到司机耳朵后边一道醒目的疤楞时,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公路两旁挺立的杨树夹道而行,一晃而过,留下一道快速的剪影。窗外大片青绿色麦苗看得人昏昏欲睡。
金禧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蜷缩在后座,困意袭来前,她回想起了上一次与游旦里见面时的场景。
暖风徐徐地打在身上,金禧迷迷糊糊听到前排有人在说话,她悠悠转醒。待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是邻居小庄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打了个盹儿。
腊月二十三那天,金禧罕见地接到了她妈金玉瑛的电话。直觉告诉她,金玉瑛主动打电话给自己,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
挂了电话,金禧退掉了早一个月买好的动车票,连夜刷软件,费劲巴拉抢了张二十六的硬座。
面包车不紧不慢地开出去有一会儿,市区鳞次栉比的楼群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沉沉的天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
中途经过一片开采殆尽的矿区,90年代这里也曾繁盛一时,如今却只留下一片片凋敝的工业村镇,兀立于茫茫风雪里。
金禧挪了挪屁股。清醒一阵后,和小庄闲聊,打听起去年的收成。
小庄一脸苦笑,“就那样吧,扣掉开春的化肥农药,秋天租农机的费用,将巴能赚个辛苦钱。”
谷贱伤农,粮贵伤民。
这些年村里的人口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但凡年轻点的,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
“我要不是平时跑几趟车赚点零花,一年到头真没啥意思儿。”小庄拍打着方向盘,无奈地笑笑。
他去年置办的面包车。农忙时拉货,冬天闲下来,村里有人去市区办点事儿,逛个街,都会搭他车。
一个村住着,知根知底,小庄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因为空车,多收油钱。
车子很快开到镇里,金禧拍了下驾驶座的椅背,“庄儿,你帮我拐下派出所,我办点事儿。”
从派出所出来,金禧裹紧大衣钻回车里。
小庄见她脸色不似刚才,安慰道:“禧姐,回头你好好劝劝我三娘,让她别上火,谁也不想摊上这样的事儿。你们家算少的,村里二十万、三十万好几个。”
见金禧没吭声儿,小庄转头骂焦凤。一个村住着,这钱咋来的,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种地赚点钱,汗珠儿掉地上能跌八瓣儿。她可倒好,三百多万,说挥霍就挥霍了。
金禧把头靠在后座靠背上,冷哼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我妈自己贪心。”那么高的利息,放天地银行都得干黄了,一个农村信用社的柜员两句话都给忽悠去了。
现在好了,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镇里出来后,车道越开越窄,面包车偶尔打下滑,小庄没话找话,问起金禧搁省会上班是不是待遇很好。
金禧抠了抠手指头,琢磨着回话:“还行,怎么的也比种地强。”
小庄随后念叨起自己的一个什么表舅,在南方搞装修。“明年我也不种地了,我妈托我老舅给我找了个活儿。”
金禧顺嘴接话,“你还年轻,出去闯闯挺好的。”
眼瞅着路边的平房墙体上,出现了熟悉的三流医院广告标语。金禧示意小庄把自己放到路口。
临到年,很多人租车去镇上洗澡,金禧不想耽误他赚钱。小庄不以为意,“不差这点路,我给你送到家门口。”
目送面包车走远,金禧推开斑驳的镂空铁大门。
院里的积雪被清理过,堆在墙根底下,能有一米多高。行李箱的轱辘碾压过一小块冰溜,滑行了几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金禧拉开门进屋。
继父王仰清正站在厨房门口的炉子边,往炉膛里压煤。灶台上盆朝天,碗朝地。
金禧喊了声:“王叔。”
“诶,”王仰清握着炉钩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回来了。”
朝南的卧室里,金玉瑛正病歪歪地躺在炕头。眼瞅着金禧进屋,她脸上也未见多大喜色。
金禧瞄她一眼,脱掉大衣挂在立柜里,换上一件旧棉袄。
金玉瑛轻声哼哼,“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在派出所?你给他挂个电话,问问还能不能把钱追回来?不说全部,一半也行啊!”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钱,钱,钱!
金禧没好气地怼她:“哪有大过年求人办事的。”
金玉瑛给她支招,“没说一定赶年前,年后你找时间请他吃顿饭,人家给你办事儿才能上心。”
金禧没接这茬,提着箱子回了北屋。她和弟弟王祥自小睡一间,俩人差了十来岁。小时候睡一个炕,后来王祥大了,王仰清找人打了张床,把王祥撵到了床上。
王祥在县里读书,明年升高三。他英语短板,最近找了市里的老师在补课。
起初金玉瑛眼皮子浅,觉得补课就是在浪费钱,“也不照镜子瞅瞅,麻布袋子绣龙袍,他是那块料吗。”
金禧一度怀疑这种贬低教育,就是金玉瑛能做出的最直白的关心子女的方式。咬着牙怼她:“他不是那块料,你是?”
有别于金玉瑛的短视,金禧坚持让王祥补课。她始终认为,教育才是她们这种家庭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北屋的炕上已经铺好了垫被,金禧伸手探进去,还算温乎。放好行李,她走回厨房。
王仰清正蹲在地上收拾青鱼。他个头不高,其貌不扬,性格木讷,话也不多。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被过往生活碾压后,俯首听命的中年人。
王仰清这人平时抽点烟喝点酒,农闲时会打打小牌,大体上没什么不良嗜好。
虽然在金禧看来,这种日子过得麻木。但不可否认,村子里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这么生活的。
金禧走过去接王仰清手里的活儿,让他进屋歇会儿。
王仰清扭头去菜窖挑了几个地瓜,埋在炉膛里。
一想到地瓜埋在灰堆里,闷到外皮儿略有焦煳的状态。扒出来剥开,咬着里面软糯甘甜冒着热气的地瓜肉,金禧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儿。
晚饭时,金玉瑛话里话外试探金禧,“今年能挣多少钱?”
金禧头都没抬,“没挣着!”
金玉瑛知道她是故意气自己,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跟你要,你一个小姑娘存不住钱。你就先放我这儿,我帮你收着。等到时候你结婚了我再给你,不一样儿事儿吗?嗯?”
金禧嗤笑一声,“你以为赚钱那么容易,上嘴皮碰下嘴皮,说有就有?”
“那你一年到头忙活什么了?钱呢?哪去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金玉瑛嚷嚷起来。
“朋友借了不还,同事借了失联。不信你去翻我兜,能翻出个钢镚儿都算我给你的压兜钱!”
“你少给我扯淡。”金玉瑛眨巴眨巴眼睛,“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
金禧瞥了一眼她那张苦巴巴的脸,忽然感觉异常疲惫,索性不再说话。这种缺乏耐心的沟通,瞬间让她重新产生了一种——想要马上逃离的冲动。
见两人又呛上了,王仰清赶忙打圆场,“先吃饭吧。”
金玉瑛眼圈泛红,饭碗往前一推,扔下一句,“啥也指望不上你。”起身回了屋。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哼唧声儿。
王仰清起身,金禧以为他准备去劝劝,结果他扭身去了厨房,又盛了碗饭。
临到年碰上这么一码事儿,金玉瑛也没了置办年货的心思。
恰好转天逢集,金禧正拎着一坨冻刀鱼看厚度,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五官紧凑,面部留白较多的姑娘正咧着嘴冲她笑,“你多前儿回来的?也不上我家去。”
金禧随手把刀鱼放回案板上,搓了搓指尖,答她话,“昨天刚到家,还没倒出空呢。”
眼前的姑娘叫梁雪,是金禧的小学同桌。
两人站在道边说了会儿话,一阵冷风吹过来,金禧感觉身上棉袄都被打透了。
梁雪说她婆婆刚蒸了黏豆包,拽着金禧去了她家。两人进屋的时候,梁雪闺女正坐在电视跟前儿吃糖葫芦。
她婆婆很快端上来一盘热乎的黏豆包,又盛了两碗甜豆浆,跟金禧拉了几句家常后,去了后院的豆腐坊。
梁雪婆家在村里做豆腐有些年头,她家豆腐块大,密实。冬天做成冻豆腐,炖点白菜特别吸汤。
俩人一年到头难得见一次,话里话外越扯越多。
中间梁雪说起村西头前两天死了个老头,后天预备办白事儿。
金禧眼眉一跳,“老死的?”
梁雪回头看了眼孩子,压低声音,“气死的。”
“正常来说,怎么也要停七天。他这不行,再停下去过年了,不能一停停两年吧,家里一合计,停五天算,后天出殡。”她问金禧,“你们家随不随礼?”
金禧对于村里的这种人情往来了解得不多,只说回去问问王仰清。
临走的时候,梁雪从后院装了两袋豆腐递给金禧,她婆婆的意思是年前不做了,剩下这几盘,前后左右大伙分一分,一年就算到头。
当天晚上,吃好饭。金玉瑛坐在炕上看电视,王仰清在厨房烧热水。
金禧特意站在里屋和厨房中间,和王仰清提起后天村西头的丧事。
“听我同学说,这老游头前前后后在焦凤手里存了小三十万。自从焦凤被抓了以后,老头躺炕上再就没起来,前两天半夜咽的气儿。”
金玉瑛越听越不是心思,放下遥控器,钻进被窝,又开始了哼哼唧唧。
王仰清琢磨了一会儿,该去还得去,“一个村住着,不去不好看,后天我倒不出空,你去写个礼账吧。”
金禧点点头,应下,“随多少呢?”
“三头两百的,你看着办。咱们跟他家没多大礼,不用随多。”王仰清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反应过来,尴尬地说了一句,“钱找你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