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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段将军,我对不住你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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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宵禁时分城门关闭,街上人群做鸟兽散,只有零星的几家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诏狱的火把燃起,照得整个地牢亮如白昼,火光和鲜血混在一起,锈迹斑斑的镣铐声音闷得厉害,赵平江坐在牢房的一角,用稻草编成的蚂蚱成一字排开。
牢房的门打开,一个身着衙役衣服的人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穿过蜿蜒曲折的地牢通道,停在了赵平江的牢门前。
赵平江没受太多伤,后背上的血珠已经干涸,头发蓬头垢面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见人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那人把一个油纸包递进来,又递进来一只玉春壶:“王爷赏的酒,外面可喝不到。”
来人瞟了一眼,见他依旧没动,淡声道:“你孩子尚且年幼,父亲旧伤还需花钱医治。”
听见父亲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平江三代从军,父亲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每逢阴雨天便密密麻麻地疼。他的大腿曾中过一只毒箭,胸前的刀伤伤到了肋骨,来这牢房后的疼一天也没断过。
“赵将军是聪明人。”来人站起来,丢过去一只钗子,他认得,那是他成婚时送给娘子的定情信物。
“赵将军只需留下一封绝笔,说你先前的供词只是不愿让段重夜承受污名,现今觉自己助纣为虐不愿苟活于世,特意死谢罪。王爷保你的家人,能安稳度日。”
他拿起那只钗,擦了擦上面沾染的灰尘,把钗上的蝴蝶,放在了眉心的位置。
见他依旧不语,来人不耐烦地催促道:“赵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你自己,谋杀上将无论如何你也活不了,此计还能把段重夜的好名声落在你身上。你想带着污名去死?还是带着忠义之名去死?”
“做都做了,还怕这身后的唾骂?”
“你可以不怕,那你的孩子他们也不怕?难道你想你的孩子从今以后被人指指点点,有一个不忠不义的父亲吗?”
“我的孩子,现在如何了?”
见他松口,来人语气和缓了几分:“大的那个小子已经会背千字文,小儿子也准备启蒙了。我去见过,他们很好,只要你听王爷的安排,他们会衣食无忧。”
“为何要我死?我若死了,陛下不会怀疑?”
“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萧家人让王爷难堪,只有在段重夜身上做文章才能完成王爷的大计,而赵将军你,是最好的突破口。”
“原来如此,只有我留下了绝笔,写下你们准备好的真相,才能把所有人的怀疑降至最低。”
“不愧是将帅之才,一点即透。”
赵平江把目光投向那壶酒,瓶身简陋,底部还有划痕和豁口,他盯着看了几息:“明天,你们会看见想要的。我的家人,放他们自由。”
来人松了一口气,许是动了恻隐,拱手道:“谢将军成全,我定亲自为将军安葬,你的妻儿我也照拂一二。”
“记得你说的话,我不求他们富贵,只愿他们平安顺遂,别像我一样,所求千万不如意,如做一场美梦。”
“自然。”
来人走后,赵平江编好最后一个草蜢蚂蚱,接着一个一个丢入牢房上方的铁窗外:“下辈子做个蚂蚱,自由自在,饮露沐光,也好过刀尖舔血,受人掣肘。”
他打开油纸包,是一只胡商做的烤鸡,香气扑鼻,他在边疆三年,回来便入了牢狱,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正式的饭?
端起酒壶闻了闻,竟是波斯商人带来的葡萄酒,酒香充斥着鼻腔,香味散得比血腥味还悠长绵长:“还真舍得,上一次喝葡萄酒,还是在参军前夕,没想到现在也是你给我送行。”
他端起玉春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混着回甜的灼烈,烧着荒芜已久的五脏六腑,刺激得他眼眶发疼。
“呵,段将军……末将对不住你。”他咬住烤鸡撕下一块肉,这是多年在边疆养成的习惯。
猛然想起初见段重夜的时候,那时他已经在边疆待了一年多,凭着祖上的军功和自己立下的功劳,升至五品折冲都尉。
可段重夜凭着国公世子的身份,一来便高他半级。他不是没有怨过,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除了公务和这些国公世子、郡王世子都无交集,觉得他们就是凭着姓氏来边疆镀金的花拳绣腿。
时日久了,渐渐也发现,有些人确是有真才实学,段重夜的兵法和武艺最为突出,好几次战事陷入僵局,他都能顺应局势,重新制定战略,力挽狂澜。
赵平江记得有一次,自己率领百人轻骑,追击敌军残兵,因缺乏对地形的判断入了敌军的圈套,队伍被打散,他流落荒原三天三夜,正当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段重夜率领一支步兵小队,找到了他。
贪功冒进是大罪,一百骑兵只回来了十七人。即使不用军法处置,这辈子的仕途大致也走到头了。
段重夜却保住了他的官位,让他戴罪立功,在段重夜升迁之后,又擢升至他的副将,那时他是真真切切服了段重夜。
好景不长,段重夜的政绩和能力,终归还是遭到了某些人的算计。卢崇义来找他时带来了他母亲的遗物:
“你父亲的旧伤,王爷花了大价钱给治好,你的大儿子进了卢家的书院,小儿子周岁礼卢家派人送了贺礼,该怎么做你懂得,别辜负王爷对你的看重。”
“我当时是犹豫过的,可我的家人都在长安,实在是怕。”他把最后一口混着灰尘和血迹的鸡肉咽了下去,对着空荡荡的牢房,不知说给谁听。
“他们后来用升迁之路承诺我,你死了,我就可以接替你的位置。我想起你刚来的时候,确实怨怼过,扪心自问,我就是出身比你差了点,兵法学得没你透彻,要是你没来,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凭什么你一来,就可以夺走我一年多的努力?我为什么要屈居你之下?就应该我没有一个当国公的爹吗?”
他咬破手指,颤颤巍巍地就着血在墙上书写:“我恨过,怨过,怕过,也嫉妒你,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后悔,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手指上的破口被粗粝的墙壁磨得发麻,到后面渐渐没有了知觉。
段重夜在冥界擦了擦汗,那个土坑填好了,种了一棵桂花树的幼苗。和人间的桂花树不一样,这里的桂花树会散发淡黄色的微光。
许是冥界太暗,许多东西都会发光,可这里的东西,几乎不会散发气味,桂花树也一样。
“搞定,要是阿笙您看见,定十分欢喜。”
许多日没见到他,段重夜来到望乡池边,这里的水是从望乡台上流下,汇聚而成。
有执念的魂魄,不肯轮回转世,可以在这里看见阳间思念之人,段重夜从上往池里望去,还没看见萧玉笙,先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沙哑,悲切,像两颗未经打磨的石头相互摩擦:“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让你丧命非我本意,他们原本说是让你患病后褫夺官职,遣回长安。”
赵平江把剩余的酒撒在地上:“段将军,若有来世,我定孤身一人,用命来还你今生知遇之恩,我对不住你。”
空了的玉春壶瓶应声而碎,他捡起一块碎片,另一只手握住颤抖的手腕,抬头看向铁窗外并不圆满的月亮。
“不要!”段重夜嘶吼着栽进池子里,又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他疯狂地冲出冥界,往诏狱的方向赶去,周围的景物化作了残影,犹觉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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