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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纸二十贯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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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贯的收购单摆在柜上,纸角压着一枚银锭。
银锭十两,另有两串足贯铜钱。万卷楼管事把钱带得齐全,连验银的小剪都放在一旁,像是笃定半灯会卖。
也不能怪他笃定。
半灯欠着三百六十贯,书引只剩五日。二十贯不够填旧债,却够雇人、买墨、制版,也够让三家商户相信这间铺子眼下不会断气。
至于万卷楼要拿走的,一百八十七册旧书大半过时,废页论斤也卖不到一贯。
怎么看,都是半灯占便宜。
晏书棠拿起收购单。
“贵楼东主姓陆?”
“陆闻策,闻见的闻,策书的策。”
管事笑得周到。
“陆东主听说晏掌柜接下半灯,原想亲自来。无奈今日有一批官学书交验,实在走不开。还望见谅。”
“他买过半灯的旧书?”
“万卷楼每日收进的旧书成百上千,东主未必一一知情。”
“昨日你们才说,这本《家用收支便览》三日前定版。今日便肯出二十贯买我的寄售记录。万卷楼的生意若全靠‘未必知情’,未免太巧。”
管事笑意没变,只把银锭往前推了推。
“晏掌柜,做生意各有门路。有人守着好版,有人识得好作者,有人肯花钱看别人不肯看的旧东西。万卷楼花的是自己的钱,买卖也没有强迫谁。”
“说得不错。”
晏书棠把收购单放回去。
“所以我也没有一定要卖。”
管事看了她一眼。
“二十五贯。”
“原件不卖。”
“三十贯。”
唐照微的扫帚停了。
三十贯,足够请回两名熟练印工。即使旧债核验仍难,也能让半灯喘上好一阵。
晏书棠却问:“万卷楼要的是旧书,还是上面的人名?”
“旧书自然连书里夹的东西一起买。”
“读者写在书边的话呢?”
“买下书,批注也随书归买家。”
“寄售名册上的住址、买过什么书、退书理由,也随册归你们?”
“晏掌柜若舍不得,可以先誊一份副本。”
话到这里,已经够明白了。
陆闻策真正要的不是一屋废纸。他要知道谁买过半灯的书,在哪儿买,读到哪里停下,又为何退回。
晏书棠从旧书堆里抽出一本历书。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冬至后第三个戊日该不该收账”。写条的人不识几个字,“戊”写得少了一横,旁边由书摊伙计替他补上。
“这句话不是半灯写的。名字也不是半灯的东西。”
管事笑道:“一张问话,还分谁的?”
“它从谁嘴里出来,便是谁的。半灯可以据此知道一本历书哪里难懂,却不能连人家的住址一同卖了。”
“晏掌柜昨日还把订户名录贴在门外。”
唐照微脸上一热。
这话正戳在半灯的错处。
晏书棠没有绕开。
“所以昨日撕了,今日不会再卖。”
管事沉默片刻,手指在银锭上敲了一下。
“陆东主也未必想要名字。这样吧,住址涂去,原册照卖,三十贯不变。”
“原册不卖。我可以把旧书上的问句按内容另抄:记账、女红、节令、识字,各列多少条,哪些问题反复出现。去掉姓名、住址和能辨认身份的细节。万卷楼买的是汇总,不是人。”
“价钱呢?”
“一份五贯。只列已有旧书,不替万卷楼长期搜集。”
管事竟笑出了声。
“晏掌柜拿一张自己抄的纸,换五贯?”
“万卷楼拿一册五十文的书,一日便能卖几百本。五贯不算贵。”
“可我们如何知道你没少抄、没改?”
“可以请一名双方认可的牙人,在不见姓名的情况下核对条数。”
“原件不在万卷楼手里,便无法复查。”
“这正是我不卖原件的缘故。”
管事脸上的客气淡了些。
他把银锭收回木匣。
“这话我会带给陆东主。只是晏掌柜眼下缺钱,未必等得起下一回出价。”
“劳烦也带一句。下一回若还只买旧纸,便不必来了。”
管事提起木匣走了。
唐照微一直看着那三十贯消失在门外,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我方才差点替你答应。”
“我也差一点。”
唐照微猛地回头。
“你也舍不得?”
“我又不是喝露水长大的。三十贯摆在眼前,谁会不动心?”
晏书棠把收购单留下的压痕抚平。
“可这钱拿了,往后别人来半灯问一句话,便要先担心自己的名字会卖到哪里。门是能多开几日,灯也没人肯靠近了。”
唐照微闷声收拾旧书。
“道理我懂。就是听见三十贯走远,心口疼。”
“疼便记着。以后别把废页乱丢,该卖的半文也要卖。”
“这也能绕回废页?”
晏书棠没答,自己弯腰清点夹页。
——
一百八十七册旧书重新分成四堆。
无批注的、只有污损的、有读者问条的、夹有寄售回执的。
唐照微起初还分得仔细,过了一个时辰便眼花,把一张药方当成问条放错了三次。
卫临川把纸拿回来。
“这是治脚气的。”
“字跟蚂蚁爬似的,你也认得?”
“上面写了苦参、蛇床子。”
“你还懂药?”
“我不懂。书司去年查过一本错药方,恰好见过。”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没用的东西?”
“今日便有用。”
唐照微被堵得无话,把药方塞回原书。
晏书棠从一本《巧媳分家记》中找到三张细窄问条。
第一张问:寡妇没有儿子,能不能自己去收亡夫留下的铺租。
第二张问:嫁妆铺面赚的钱,夫家能不能全拿走。
第三张只有七个字:若账本不让看呢?
三张纸用的墨不同,字也不同,右上角却都有一枚极淡的圆圈。
“这是回声讲棚收问条的记号。”唐照微道,“每场听客有不明白的,写在纸上投进竹筒。齐少音挑着答,答过的画圈。”
“为何会夹回半灯的书里?”
“讲本是半灯寄售的。她答不透的问题,有时会随退书送回来,让掌柜改下一版。”
旧寄售总册最后一页缺失,这些散落在书中的问条却留了下来。
每一张,都是读者亲手指出的一处空白。
万卷楼半年前专买带折角、油渍和批注的旧书,恐怕早已拿走更多。
“齐棚主那里应当还有问条底册。”晏书棠道。
唐照微把手上的灰拍掉。
“她昨日叫你自己去听一场。今晚回声棚讲《巧媳分家记》,正好。”
卫临川问:“样书能带去吗?”
“可以登记为试讲,不得现场售卖。”蔺持章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书引复核第三项的回文。
旧债核验暂不通过。
晏氏申报半灯欠主坊三百六十贯,晏书棠则以母亲六年未结分红请求抵扣。双方账目相冲,书司要求在三日内提交晏氏总账副本。
“晏家不会给。”唐照微说。
“他们必须给书司。”蔺持章道。
“若说总账丢了呢?”
“拒交或毁账,书司会将旧债列为争议债务,不计入续引偿付能力。但晏氏私印案会因此增加一项账目隐匿。”
晏书棠接过回文。
“也就是说,他们要么给我看六年空账,要么自己多背一项嫌疑。”
“书司只核事实,不替你逼债。”
“事实有时比催债的人更会敲门。”
她把三张问条夹进样书。
“今夜去回声讲棚。”
蔺持章看向那本刚改过素封的《家用收支簿》。封面只有半盏灯,书名藏在扉页。
“我同行。”
“蔺大人也去听《巧媳分家》?”
“我去核验样书。”
唐照微凑到卫临川耳边。
“你们书司的人,想听故事也要找个公差名头?”
卫临川小声道:“蔺大人不爱听故事。”
“那他的人生可真没意思。”
蔺持章回头。
“我听得见。”
唐照微立刻低头抱书。
“那正好,不用卫录事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