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的十九天》晚楹

15、倒数第五天·妈妈，对不起 四

　　四月十五日，早上六点。

　　苏沐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走廊两边全是门。他推开一扇，里面是空的。再推开一扇，还是空的。他一扇一扇地推。跑到最后，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她。她站在公交站台上，背着书包，戴着白色耳机。她转过头来看他。她的脸是模糊的。他拼命想看清。但怎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一件他拖了很久的事。

　　他要给爸爸妈妈写信。
　　他从抽屉里拿出打印纸。抽了两张。一张给妈妈。一张给爸爸。

　　给妈妈的那张，他想了很久才动笔。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想起妈妈做的番茄鸡蛋面，总是放多盐。想起妈妈穿那件红毛衣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哭。想起她每天早上拎着保温饭盒推开病房门，脸上带着笑。想起她说“妈妈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他拿起笔。

　　“妈妈：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想了很久。但好像怎么写都不够。你和爸爸花了很多钱。受了很多苦。我没办法报答你们了。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你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你在哭。很小声。怕吵醒我。那时候我不懂事。翻个身又睡了。现在我想起来。心很疼。

　　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总是放多盐。但我每次都吃完了。因为是你做的。

　　你穿那件红毛衣很好看。你说过年买的。舍不得穿。但那天你穿了。你说喜庆。我知道你是穿给我看的。

　　你每天早上来医院。脸上都带着笑。但你的眼睛是红的。你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都看到了。

　　妈妈。我这十七年。很开心。真的。虽然时间很短。但你给了我所有。

　　我的日记本里有一个秘密。是我这十九天里最珍贵的东西。我走以后。你把它和我的骨灰放在一起。如果那个女孩有一天需要帮助。请你帮帮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妈妈。如果有来生。我还做你儿子。但我要健健康康的。我要给你买一束花。不是母亲节。是随便哪一天。我要陪你逛超市。帮你拎袋子。我要在你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说‘妈，少放点盐’。

　　妈妈。谢谢你。

　　苏沐

　　4月15日”

　　给爸爸的信。他写得更慢。

　　爸爸话少。和他一样。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种话。他们的交流方式是：爸爸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爸爸拍拍他的肩。他点点头。就这样。

　　他想起爸爸在走廊里沉默的背影。想起爸爸低头扒饭时抖动的肩膀。想起爸爸说“男孩子要坚强”时的声音。想起那天在医院。爸爸站在床尾。一直站着。没有坐下。后来他才知道。爸爸是怕自己坐下来就会哭。

　　“爸爸：

　　对不起。

　　你总说男孩子要坚强。我没哭。但有一次我在公交站看到她。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美好了。

　　你教我骑自行车。我摔了。你没扶我。你说‘自己起来’。我哭了。但后来我学会了。现在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坚强。

　　你在医院走廊里站着。不坐下。我知道你在忍。爸爸。你不用忍。想哭就哭。我不笑话你。

　　你以后少抽点烟。妈妈不喜欢闻烟味。你多陪陪她。她一个人会害怕。

　　我的日记本。妈妈会收好。里面有我的秘密。你们不要看。但如果你们想看。就看吧。看完了。你们会知道。你们的儿子。这十七年。爱过一个人。很爱。

　　爸爸。我让你骄傲吗？

　　苏沐

　　4月15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手在抖。他把两封信折好。装进两个信封。没有封口。他放在枕头下面。

　　下午。方医生来查房。他翻了翻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他把报告合上。看着苏沐。苏沐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方医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这个动作让苏沐心里沉了一下。方医生平时不坐。

　　“苏沐。我跟你说实话。”

　　苏沐点头。

　　“你的各项指标在往下走。化疗效果不理想。骨髓里的原始细胞没有降到位。肝功能在恶化。心脏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方医生停了一下。

　　“如果继续化疗。你可能会承受更大的痛苦。而且……不一定有用。”

　　苏沐看着他。很平静。

　　“不继续呢？”

　　“不继续的话……时间会更短。但你会舒服一些。”

　　苏沐想了一下。他问：“我还有几天？”

　　方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可能……不到一周。”

　　苏沐点头。他又问：“如果我停掉化疗。我可以回家吗？”

　　方医生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男孩。问“我还有几天”的时候。语气像在问“现在几点”。

　　“可以。”方医生说。“如果你决定停止化疗。我们可以安排你回家。有护士上门。止痛药会备好。”

　　“好。我回去想想。”

　　方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苏沐感觉到了。方医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苏沐一个人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一张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了呼叫铃。

　　周雨来了。

　　“周护士。帮我叫一下我妈。她在楼下。”

　　周雨点头。走了。

　　妈妈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怎么了？方医生说什么了？”

　　苏沐看着她。妈妈站在床边。头发比前几天白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亮。

　　“妈。我想回家。”

　　妈妈愣了一下。

　　“方医生说。可以不化疗了。回家。有护士上门。止痛药备好。我想回家。”

　　妈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苏沐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有茧。

　　“好。”她说。“我们回家。”

　　苏沐看着她。他想起妈妈做的番茄鸡蛋面。总是放多盐。他想起妈妈穿那件红毛衣的样子。他想起妈妈在走廊里哭。他想起她每天早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眼睛是红的。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两封信。递给妈妈。

　　“这是给你的。和爸爸的。”

　　妈妈接过去。看到信封上写着“妈妈”和“爸爸”。她的手开始抖。

　　“现在别看。”苏沐说。“回家再看。”

　　妈妈把信贴在胸口。用力点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信封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湿了字。

　　苏沐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他握得很紧。比任何时候都紧。

　　“妈。对不起。”

　　妈妈拼命摇头。她把苏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小时候抱他那样。苏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妈妈的头发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做饭的油烟味。他闻了十七年的味道。

　　“妈妈，”他轻声说，“谢谢你。”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着。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很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响。滴。滴。滴。

　　苏沐闭上眼。在心里说：妈妈。如果有来生。我还做你儿子。但我要健健康康的。我要陪你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从妈妈怀里退出来。他看着她的脸。他要把这张脸记住。和她的脸一样记住。妈妈的脸。有皱纹。有白发。有眼泪。但很美。

　　“妈。我们回家。”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