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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廊下风寒擦肩处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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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冷白的灯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往来行人匆忙的影子。沈砚抱着文件袋走在心外科病区的走廊里,脚步放得很轻,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风。
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疲惫还没散去,胸口残留着隐隐的闷钝,她却没回办公室,径直拐去了肿瘤科的病房楼层。陈老爷子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单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护工轻声说话的声音。
沈砚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进去,病房里拉着半幅窗帘,光线很暗,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人身上的沉疴之气。陈老爷子靠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沈来了。”老爷子抬手挥了挥,声音很轻,“是不是……书找到了?”
“找到了。”沈砚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蓝封皮的《漱玉词》,递到老爷子手里,“您看看,是不是这个版本。”
老爷子的手抖得厉害,枯瘦的手指碰到书封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他慢慢摩挲着封皮上的小楷题字,指腹一遍遍蹭过磨损的边角,眼眶慢慢就红了。
“是它,就是它。”老爷子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和当年我跟阿芸买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慢慢翻开书,泛黄的纸页在他手里轻轻抖着,翻到扉页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那行“檐下霜落时,岁岁常相见”落在眼里,旁边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这是……”老爷子抬头看向沈砚,眼里带着疑惑。
“书主人夹的。”沈砚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哑,“是她很珍贵的东西。您看完了,我们得原样还回去。”
“珍贵啊……”老爷子笑了笑,笑得很慈祥,指尖轻轻碰了碰银杏叶,“阿芸当年也爱夹叶子在书里。我们那时候穷,买不起新书,就去旧书摊淘这本《漱玉词》,她夹了片梧桐叶在里面,说以后每年都要添一片,直到书里夹不下为止。”
他说着,眼神飘向窗外,像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战乱,我们走散了,书也丢了。我找了它大半辈子,就想再看一眼,想着到了底下,也好跟阿芸说,我找到我们的书了。”
沈砚站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大半辈子的执念,就为了一本书,一个人。
那她呢?她的七年,她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只能靠着这点细碎的回忆,撑到最后?
她看着老爷子捧着书,小心翼翼地翻着,每一页都看得很慢,像要把纸页上的字都刻进心里。氧气管里的白雾一阵浓一阵淡,老爷子看得累了,就闭上眼睛歇会儿,手却始终紧紧攥着书,怕一松手就又丢了。
沈砚陪了他半个多小时,见老爷子精神不济了,才轻声说:“您先歇着,书我放这儿,您慢慢看。我明天再来看您。”
老爷子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谢谢你啊,小沈。”老爷子说,“也替我谢谢书的主人。是个有心的孩子。”
沈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瞬间垮了下来。
胸口的闷痛感骤然加重,像有块巨石压在上面,连呼吸都带着疼。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半分,指尖死死按着左胸口,指节泛白。
刚才站得太久了。
连日的手术连轴转,再加上情绪波动,病情有点压不住了。
她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手抖得厉害,倒了好几次才倒出两片药,就着走廊里的冷气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苦涩的味道蔓延开,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绞痛才慢慢缓解下去。
她靠在墙上,仰头闭着眼,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白大褂的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细瘦得骨头都凸了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家属拎着保温桶脚步匆忙,没人注意到靠墙站着的这位心外科医生,正独自忍着病痛,像一棵在风里硬撑的树。
缓了大概十分钟,沈砚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准备回办公室。
刚迈开脚步,抬眼就看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苏檐。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药袋,低头看着路,走得很慢,右腿微微有点跛,显然是疼得厉害。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露出的半张脸白得透明,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不舒服。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怎么会在这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躲,想转身走楼梯间,不想让苏檐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可脚步还没动,苏檐已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苏檐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沈砚。
她腿疼了一整夜,家里的膏药用完了,实在扛不住,才打车来这家医院的骨科拿药。她特意选了下午人少的时候来,就怕碰到熟人,更怕碰到沈砚。
可偏偏就碰上了。
她看着沈砚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还有汗,整个人看着虚弱得很,完全没有平时清冷沉稳的样子。
心里咯噔一下。
早上掉的那瓶治心绞痛的药,忽然就浮现在脑海里。
苏檐攥紧了手里的药袋,指尖微微用力,纸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迟疑了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停在沈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沈医生这是……刚下手术?”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砚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热了。她压下胸口残留的不适,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嗯,刚结束一台手术。有点累,歇会儿。”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苏檐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放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刚下手术会累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要靠着墙?
“你……”苏檐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想问那瓶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们是什么关系呢?她有什么资格问?
最后出口的,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沈医生也注意休息吧。毕竟治病救人的,自己身体垮了可不行。”
话说得像客套,语气却有点硬,像在掩饰什么。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药袋,袋子上印着骨科的标识,心里瞬间就揪紧了。
她是来拿腿伤的药的。
是不是腿疼得厉害,才不得不来医院?
是不是自己留的药膏,她根本就没用?
“你腿又疼了?”沈砚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是不是降温冻着了?我给你的药膏,你没用?”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苏檐有点慌。
她下意识把药袋往身后藏了藏,嘴硬道:“跟你没关系。我的腿我自己有数。药膏我放着了,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沈砚皱起眉,语气重了点,“陈旧性骨伤冬天最容易复发,不及时护理会越来越严重。你是不是又硬扛着,扛到受不了才来医院?”
她太了解她了。
苏檐从小就爱硬撑,摔破了膝盖都不肯哭,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课。当年车祸那么严重,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琴怎么样了,半句没喊疼。
苏檐被她说中心事,心里又羞又恼,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沈医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的腿怎么样,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指手画脚。当年你走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关心。现在装什么好人?”
字字带刺,像冰碴子似的,扎得人疼。
沈砚的脸色白了白,心口的闷痛感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
是她当年先放手的,是她亲手把人推开的。现在她连关心的立场都没有。
“对不起。”她低声说,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是我越界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檐看着她垂着眼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竟有几分落寞。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反而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她其实不是真的生气。
她只是怕。
怕沈砚突如其来的关心,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怕最后又是一场空欢喜。
当年摔得太疼了,她不敢再摔第二次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两人站在原地,隔着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书……老爷子收到了吗?”苏檐先打破了沉默,错开了话题。
“收到了。”沈砚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他很喜欢,说就是当年那本。谢谢你,苏檐。”
这是她重逢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轻轻的,从她清冷的嗓音里发出来,像羽毛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又带着点疼。
苏檐的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看向走廊的窗户。窗外落着细碎的霜,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不用谢我。”她低声说,“看完了记得还回来就行。”
“会的。”沈砚说,“等他看完,我亲自给你送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苏檐觉得再站下去太尴尬了,攥了攥手里的药袋,说:“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嗯。”沈砚应了一声,看着她,叮嘱道,“路上慢点,天冷,别冻着腿。药膏记得用,每天睡前揉十五分钟,效果才好。”
苏檐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放慢脚步,想回头看看,又忍住了。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沈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走回去。
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她才靠在墙上,轻轻舒了口气。
心口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苏檐啊苏檐,你真没出息。
人家几句话,你就乱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又想起沈砚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沈砚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心绞痛……很严重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跟你没关系。
她的身体好不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檐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往医院大门口走。
外面的霜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裹紧了围巾,脚步慢慢的,右腿的钝痛一阵一阵传来,却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走廊里,沈砚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苏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抬手按了按左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心脏像被攥紧了似的,疼得厉害。
她多想走上前去,扶着她,像当年那样,背着她走,给她揉腿,哄她别哭。
可她不能。
她没有资格。
沈砚靠着墙,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心外科的办公室走。
背影孤单而挺拔,像落满霜的梧桐枝,迎着风,硬撑着不肯弯。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脱了白大褂,坐在椅子上,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和苏檐那本是同款。
她翻开本子,拿起钢笔,在空白的纸页上慢慢写。
字迹清隽,带着点微颤。
“今天在医院碰到她了,来拿腿伤的药。走路还是有点跛,肯定疼得厉害。给她的药膏,她应该没用。”
“她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一个人守着书店,肯定很辛苦。”
“刚才差点没忍住,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
一滴墨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点黑。
沈砚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指尖湿湿的。
窗外的霜还在下,落满了窗台,落满了整个城市。
偌大的病房里,老人抱着旧书安眠;冷清的书店里,女人抱着暖水袋发呆;安静的办公室里,医生握着钢笔出神。
三场孤独,同一场霜。
像所有人的余生,都在这场落不尽的霜里,慢慢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