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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账新算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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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狮峰山回来之后,周宴在听竹轩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摞沈家五年前的旧账册。正本在抄家时被官府收走了,这摞是副本。周宴花了三个晚上一页页地翻,越翻越是心惊。账册上用朱笔批注了许多旁批,笔迹青涩,应该是沈文清十七八岁时写的。每一笔“茶箱入仓”旁边都注明了实际去向:某批运往宁波,某批转道台州,某批在海上“因风浪倾覆”——实际上是沉船藏械。
但账册最后一页,周宴看到了一行被墨汁涂掉的字。他对着烛火反复照,隐约辨认出来:“周尚书来函,嘱暂停三月运兵,京中已有耳目南下。”
周宴握着账册的手紧了紧。父亲来过信。父亲知道沈家在运兵械,不但没有告发,反而来信提醒他们暂避风头。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周宴翻到账册的封底内页,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针尖刻上去的:“十二月初三,周府满门下狱。初七,斩刑。消息传到杭州时,茶已焙了三日。”
那是沈文清的笔迹,笔画颤抖得厉害,“茶”字像水在发抖。
周宴合上账册,靠着椅背闭上眼。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父亲下狱之前那个月带他去护国寺,在佛前跪了很久。他问父亲许了什么愿,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许了个一直没敢许的愿,今天终于有胆子了。”原来那个愿不是许给自己平安,是许给他身后剩下的人能活下去。
第二天清晨,沈文清来听竹轩送新制的龙井。周宴正坐在窗前发呆,那本旧账册摊开在桌上。沈文清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把账册合上,却没说话,只在周宴对面坐下来,把茶盏推过去。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周宴端起茶盏不喝,盯着水面飘浮的茶叶。“你替我父亲收尸了吗?”
沈文清沉默了片刻。“没有。京城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你父亲在刑场就没了。后来周家女眷流徙,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你母亲,想暗中接应,但她到山东境内就病倒了。等我们的人赶到,善堂已经收了尸。”
周宴把茶盏放下来。茶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那你去过刑场吗?”
“去过。”沈文清的声音很轻,“次年春天,我去京城办事,绕到城西刑场看了看。那里的地是红的,洗不掉的那种红。我在旁边的酒馆里坐了一整天。酒馆的老板问我是不是等人,我说是。但我没告诉他,我等的那个死人,是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却欠了他一家命的人。”
周宴忽然伸手,按住了沈文清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两个人同时一愣。沈文清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我从酒馆出来,”他低声说,“在北京的街上走了一夜。街边有人卖海棠花,一枝一枝插在竹筒里。我买了两枝带回杭州,种在了后院。”
周宴的手指收了收。“就是听竹轩窗外那棵?”
“嗯。”沈文清说,“它活了。”
他站起来重新沏了一壶茶。水汽腾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海棠枝叶被风吹动,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周宴端着新沏的茶盏,看着沈文清的侧脸,忽然想问他一件事——如果他当时知道那两枝海棠种下去之后,有一个人会在这棵树底下等他三年又三年,他还会不会买那两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