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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父亲信上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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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那晚雪停了。天擦黑的时候张掌柜端了一锅羊肉汤上楼,腿脚不便端得吃力,砂锅歪了洒了些汤水烫了自己手背一下。他龇着牙用围裙擦了擦,把砂锅搁在通铺房门口的方桌上,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都下来,过年了!“
通铺房里除了周宴还有一个人——隔壁床的说书人。那人姓王,四十来岁,嗓门大烟瘾也大,头发乱蓬蓬扎了个髻,绑髻的绳子是根旧鞋带。他靠说书为生,每年在杭州城混到年根底下才开始往南走,今年不知怎么耽搁了,除夕还在客栈里耗着。听见喊吃饭,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裹上那件油亮亮的旧棉袍就下楼了。
三个人围坐在大堂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前面。羊肉汤的热气腾腾地翻着白雾,张掌柜往每人面前搁了一副筷子,又摸出一小壶黄酒摆在中间。王说书先喝了一碗汤,把碗往桌上一顿,叹了口气:“张掌柜,你这汤跟我老家比不了。我老家在湖州,湖州人炖羊肉放三种姜,你这只有一种。“
“你这穷说书的嘴倒刁。”张掌柜没好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黄酒,“有吃就不错了。今年客栈就剩你们两个客,我炖这一锅还赔本呢。”
周宴端着碗慢慢喝汤,不插话。羊肉炖得很烂,汤里胡椒放得多,辣得人后背微微冒汗。这是他离开京城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热饭,但他吃得不急,一口一口慢慢咽,每咽一口都让那股暖意在胃里多停一会儿。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零星的鞭炮,声音脆生生的被夜风卷走了。杭州城的除夕不算热闹,街上只有几个提着灯笼的孩子跑来跑去,远远的爆竹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周宴靠在椅背上,隔着大堂半掩的门板看外面的夜色。雪停了,天幕上露出几颗冷星,亮得不近人情。
那晚他上楼时膝盖磕了一下楼梯拐角,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但步子没停。身后大堂里王说书还在跟张掌柜嘀咕什么,声音被门板隔成了嗡嗡的一团,听不清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把樟木柜里的账册全部抄完了。最后一天的早晨张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说:“苏公子,这是你最后一日的房钱。多出来的八天算我请你的。“
周宴背着自己的蓝布包袱站在大堂里。包袱比来时鼓了一些,里面多了一本抄了四个月的旧游记、几页从账册里拆出来的信笺、一身洗过两水的靛蓝直裰、还有那张藏了两个月一直没敢拿出来多看的素白硬纸。“多谢张掌柜。“
“回来还住我这儿。“张掌柜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又拨回来。
周宴在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张掌柜一眼,有句话悬在嘴边——他想问张掌柜为什么愿意收留一个连路引都没有的陌生人,为什么四个月不闻不问,为什么“抄十册抵一日房钱”的提议来得那么巧,偏巧是他住进来的第二天。但他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张叔,那个托您转交东西给我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张掌柜正在整理柜台上的铜秤,头也没抬。“我说过了,那个人说他等你到了该见他的时候自然会来见你。别的你别问我,问了我也不能说。”他把铜秤摆正了,又补了一句,“那个人说了,你住店的钱他出。我给你的是按天算的,他给我的是按整季算的。多出来的八天不用你补,他补过了。”
周宴攥着包袱带子的手紧了紧。整季。从他住进来那天算起,到三月初八,正好一个冬天。那个人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会住到茶宴那天——或者说,那个人算准了他在茶宴之前不会离开杭州。“他给你的是按整季算的——”周宴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所以您第三天让我抄账抵房钱——”
“是给你个不欠我的由头,免得你住得不踏实。”张掌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人说,从京城走了四个月的路才到杭州的人,不会再愿意白住别人屋檐下。”
周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那袋陈茶——“新茶未焙,陈茶待客。三月初八,西湖浮翠阁,煮茶候君。”那个人送茶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去浮翠阁,知道他会坐进去喝那一盏炒过了头的茶。那张素白硬纸上画着海棠花,那个人从第一眼就知道他会带着海棠花走进那扇门。整季、从冬天到春天,从周宴踏入杭州城的第一步到三月初八的茶宴,那个人计算了每一个环节。
周宴推开客栈的门板走进了三月初八的日光里。他往西湖方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些被张掌柜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重新浮起来:“那个人说你住店的钱他出”“他说等你到了该见他的时候自然会来见你”。
父亲信上说“杭州沈家,可托生死”,但那是五年前的话了,沈家现在是什么立场?沈家人还认这笔旧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