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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旧人来 永 ...

  •   永昌十七年腊月十七,杭州落了一场薄雪。

      张掌柜把客栈的门板卸下第三块的时候,探出头往街面上看了看。雪不大,细如盐末,落在青石板上还没来得及积就被行人踩化了。街对面的瓦檐上倒是有了一层薄白,衬着灰蒙蒙的天色,像画师在宣纸上洇了一笔淡墨。

      他正要卸第四块门板,忽然瞥见街口走过来一个人。

      起初他没太在意——这年头的杭州城里流民不少,北边打仗的、南边逃荒的,每天都有几张生面孔在街上晃荡。但这个人不一样。张掌柜在客栈门口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落魄人没见过,但这个人走路的架势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领口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袖口的棉花已经板结成一团一团的硬块。但他背挺得极直,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当间,不紧不慢,右手的拇指轻轻勾着左手的袖口——张掌柜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京城,见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出门的做派,那双手空着的时候总有个惯常的搭法,有的是搭在扇柄上,有的是虚拢着袖口。眼前这个人搭袖口的法子,是正经官宦人家子弟养成的习惯。

      这人走到客栈门前站定了。他抬起头来看了门楣上那块“悦来客栈”的旧匾额一眼,目光移下来落在张掌柜脸上。张掌柜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瘦削,颧骨微突,眼窝有些陷进去,唇色泛白,像好几顿没吃饱过。但那双眼睛极亮,黑白分明,瞳仁里有一股跟外表不匹配的沉定,像一口深冬的井,水面结了薄冰但底下的水还在动。

      “掌柜的,”那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京城的官话底子,尾调又有些偏南的口音,“住店,可有便宜些的单间?”

      张掌柜打量了他一圈。目光从他磨白的领口移到腰间——那里系着一枚玉扣扇坠,用褪了色的红绳串着,玉质温润细腻,一看就不是凡物。但扇坠旁边的袍布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血渍洗过之后残留的痕迹,已经渗透了棉布的纹理。

      “有,”张掌柜往旁边让了让,“后院西厢有一间,不大,但干净。二钱一夜,灶上有热水。”

      那人听了价钱,眼神没有变,只是微微垂下眼皮。他右手松开左袖口,探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旧布荷包来。荷包的绣线已经磨断了好几处,露出里层的棉衬。他打开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几枚铜板,三四粒碎银子,还有一小块蜡封的药丸,看不出是什么。

      他数了数碎银子,抬头问张掌柜:“三天的房钱,您看够不够?”

      他摊开手掌递过去。张掌柜看见他掌心里躺着两粒碎银和七八枚铜板,加起来大约够七八天的房钱。但更让张掌柜注意的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茧子。这人读过书,认过字,手还留着养尊处优时才养得出来的干净劲儿。

      张掌柜伸手从那一小堆钱里拣了一粒碎银,把剩下的推了回去:“客栈这几天客人少,后院那间空着也是空着。这些够你住上三天了,热水、碳火照常有。”

      那人怔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张掌柜一眼,很快又把目光垂下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淡的笑。“多谢掌柜的。”他把碎银子收回荷包,重新系好荷包口子,往上衣里衣的暗袋里塞进去。那动作极快极自然——张掌柜眼尖,看见他暗袋里还鼓着一小块东西,形状方方正正的,用棉帕裹了好几层。

      张掌柜也没多想,引着那人穿过院子往后院走。

      院子里下了薄雪,青石板的缝隙里积了星星点点的白。那人跟在他后面走着,步子不急不缓,经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时停了一瞬,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这槐树有些年头了吧。”那人说。

      “我太爷手里种下的,”张掌柜边走边答,“快六十年了。”

      那人“嗯”了一声,又看了那槐树一息,跟着张掌柜继续往前走。

      西厢房确实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缺了腿用木楔子垫着的椅子,墙角一个瓦盆里烧着半灭不灭的炭。

      “灶上的热水卯时和戌时各烧一回,”张掌柜站在门口说,“要热水自己拿壶去提。前头街口有家面馆,老马家的笋干面,便宜,味道也好。”

      那人把包袱放在床上,转过身来冲张掌柜道谢“劳烦了”,又缓缓走到桌边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地把屋子照出暖意来。

      他在床沿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若有所思。

      雪比刚才大了一些,街面上已经有薄薄一层白了。隔壁巷口那个茶馆里,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开讲今日的段子:“列位看官!咱们今日接着讲那京城周尚书满门抄斩的大案——”

      张掌柜顺耳听了几句。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什么“通倭之罪”“株连九族”,底下听众稀稀拉拉地应和着。张掌柜听了半段就回屋里去了,边走边想——京城周尚书满门抄斩,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周家满门抄斩实在是惨不忍睹,可怜了周家上下十几口人啊...

      回到前厅他没再多感慨,客栈的活儿还多着,后院的雪得扫,灶上的水得烧。

      但那天夜里他路过西厢房时,看见窗口透出的灯还亮着。他走到窗边想问问那年轻人要不要添炭,隔着窗纸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跟谁说话。张掌柜凑近了细听,听见那人在说:“娘,我到了。杭州的雪比京城的小,您说过杭州的春天比京城早,我替您等着看。”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张掌柜没敲门,提着炭篮子轻声回了前院。

      那一夜雪下到了后半夜才停。西厢房的灯一直亮着,三更过了才灭。

      第二天清晨张掌柜再去后院时,西厢房的门开着条缝,里面人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抻平了,摆放在床尾。桌上的油灯被擦过了,灯盏边缘原来有一圈积年的黑垢,被指甲抠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瓷。

      那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看老槐树。他换了件靛蓝色的直裰,比昨天那件青布棉袍新一些,但袖口的缝线也有一处开了线头。他听见张掌柜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张掌柜这才看清他右边的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痕,约莫一指长,被新长的肤色覆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掌柜的,”那人朝他点了点头,“我想跟您打听个地方——城西柳莺巷,春和茶庄,怎么走?”

      张掌柜把炭篮子放下,拿手比划了两条路:“穿过前面那条街直走,第三个路口左拐,看见一家棺材铺子再右拐,巷子尽头就是。你找春和茶庄的陈伯?”

      “是。”那人说,“我娘让我替他问个安。”

      张掌柜打量了他一眼。那日的光线比昨晚好,他看见那人靛蓝直裰的腰间系了那枚玉扣扇坠,扇坠下面坠了一穗褪了色的流苏,流苏末端打了一个极小的平安结。那平安结的手法张掌柜认得——他婆娘也会打这种结,叫“锁心结”,是江南一带妇人给远行的家人打的,意思是“心锁在你这儿,别忘了回家”。

      那人转身走了。张掌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穿过巷口,步子和昨天一样稳,背一样直。日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细细一条,走远了就融进了街面上的人流里。

      张掌柜把西厢房的被子拿出去晒的时候,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枚铜板。是那人故意留的,压在枕头正中间,铜板下面垫了一小块纸,纸上写了两个字:“房资。”

      张掌柜把那枚铜板收进了柜台的钱匣子里。

      周宴找到那家茶庄时已是黄昏。门板上了半截,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拿铜秤称茶叶,抬眼看见他,秤杆上的铜砣滑了一下。

      “客官买茶?这个时辰——”老头话说到一半,忽然盯着周宴的脸不动了。灯光下那张脸瘦削、苍白,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某个人。

      周宴把棉帕包好的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轻轻推过去。

      老头的手颤了颤。他没看玉佩,先看周宴的眼睛:“你是.....?”

      “京城周家。”周宴声音很轻,“我娘姓杜,闺名‘若芸’。她让我来江南找一个故人,说这半块玉佩能换一次庇护。”

      老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拇指在内侧的暗纹上反复摩挲。良久,他把玉佩推回来,声音哑了:“故人已经走了。但故人留下的孙儿还在。你往东走三条街,沈家老宅,找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年轻人。就说是柳莺茶庄的陈伯让你去的。”

      周宴顿了顿,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去。推开门的瞬间,檐下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了他满脸。陈伯在身后忽然叫住他:“周公子——等一下。你娘她……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别的话?”

      周宴转过身。陈伯站在柜台后面,灯影把他的脸照出深深浅浅的褶皱,那双老眼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说,”周宴顿了一下,“她说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早。让我替她看看,海棠花开了没有。”

      陈伯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拨弄他的铜秤。秤盘里的茶叶发出细碎的响动,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

      周宴推门走进雪里。身后的茶庄门板合上了,但他在门外站了一息,听见陈伯在里面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海棠开的时候,人就不在了。”

      后来周宴回想这句话,总觉得陈伯当时说的不是海棠花。

      他沿着街去找客栈。巷口有个说书摊子,醒木一拍正讲到京城旧案:“列位看官,那周尚书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但你们可知道,参他的那封奏章上,第一行写的是什么?写的是‘周某通倭’四个字!通倭啊,那是株连九族的罪......那定国公为何非扳倒周尚书不可?因为周尚书手里的盐铁案卷宗,查到了定国公走私海货的银子——”

      周宴脚步不停,从说书摊子前面走过去。

      回到客栈,周宴蒙着被子,把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冰凉。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从衙门回来,弯腰替他系鞋带,随口说了一句:“斐儿,人有的时候要认命,但有的时候,认命就等于等死。”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隐约懂了。

      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水,不知道是江还是海。他站在岸上看不见对岸,水面上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在梦里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循着声音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客栈的瓦檐上积了薄雪。

      第二日,风雪里夹杂着寒气,周宴前往城郊乱葬岗找母亲埋骨的地方——当初流放途中母亲死在半路,是当地善堂的人收的尸,只立了一块无字的木牌。周宴在木牌前面跪了大半个时辰。

      “娘,”他说,“您让我来江南找故人,我找到了。故人虽然走了,但故人的孙儿还在。您放心,我一定会查清当年事情的真相。”

      那天风很大,木牌旁边一丛新发的野草被吹得伏倒在地。周宴伸手把那丛草扶正了,指尖触到草茎根部的时候,摸到了一小块硬物。他拨开土,是一枚极小的铜钱,方孔边缘磨得光滑透亮,被土埋了不知多少年,铜绿斑驳。

      他攥着那枚铜钱站起来。四周是荒草连绵的乱葬岗,没人知道这里埋着谁,但有人在这块木牌旁边放过一枚铜钱。什么人?为什么?

      心里有太多的疑点,他迫切的想知道,可又能找谁呢?他把铜钱揣进了怀里,转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旧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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