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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被安排的抗议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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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救助基金首次公开活动还没有开始,广场外已经停了两辆大巴。
车门一开,最先下来的是统一穿灰色背心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熟练,先展开印刷整齐的横幅,再把写着“岑氏草菅人命”的纸牌分给后面的伤者家属。有人负责拍摄,有人负责喊口号,还有人站在车门旁,提醒每个下车的人“按群里发的顺序说”。
真正的愤怒不需要排练。
需要排练的,是愤怒应该指向谁。
集团安保负责人快步迎上岑绎:“岑总,东侧通道已经封闭。我们可以把他们控制在警戒线外,活动按原计划进行。”
隔离栏后,主舞台正在播放救助基金宣传片。
屏幕上是洁白病房、整齐慰问品,以及一句经过七轮审核的标语——让每一份伤痛都被看见。
屏幕外,真正承受伤痛的人被挡在三十米外。
岑绎看了两秒:“把隔离栏撤掉。”
安保负责人愣住:“他们可能冲击会场。”
“保留安全检查,撤掉身份隔离。横幅可以带,危险物品不能带。家属从正门进。”
“董事会要求——”
“今天是救助基金公开活动。”岑绎打断他,“受助人没有资格进入,董事会准备救助谁?”
下午两点,直播准时开启。
主持人才说完第一句欢迎词,广场另一端便响起整齐的口号。镜头下意识转过去,十几名家属举着横幅走进会场,现场嘉宾纷纷起身。
负责直播的导演压低声音:“要不要切宣传片?”
“不切。”岑绎道,“二号机给家属全景,三号机拍现场,不拍未成年人正脸。”
董事会派来的执行董事脸色铁青:“岑绎,这是公益活动,不是申诉大会。马上让保安把人带走。”
岑绎摘下胸前原定的发言麦克风。
“从现在开始,是申诉大会。”
她走上主舞台,没有让音乐停,也没有试图盖过口号。
“今天原定由我介绍基金运行规则。现在流程调整。”
广场渐渐安静。
岑绎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女人。她手里的纸牌印刷精致,袖口却因为反复擦泪湿了一大片。
“愿意发言的家属,可以上台。无需提交问题,不限于赞扬基金,也不要求接受岑氏的解释。”
主持人怔在原地。
岑绎把自己的麦克风递了出去。
“这场直播不删减。”
中年女人没有立刻接。
旁边穿灰背心的男人迅速上前:“我们统一推代表,其他人不方便——”
“她方不方便,由她回答。”
岑绎没有提高声音,却让男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女人终于接过麦克风。
她姓赵,是重伤工人赵启峰的姐姐。
她没有念纸牌背面的稿子,只说弟弟已经做了三次手术,集团承诺的护理费至今没有到账。项目部的人昨天还警告她,若继续在网上发言,后续医疗垫付款“可能需要重新审核”。
现场一片哗然。
岑绎问:“谁说的?”
赵女士朝台下指去。
鹭湾项目外联主管周成海站在工作人员区域,脸色瞬间白了。
他冲上台阶,伸手便要拿麦克风:“赵女士,您不要歪曲正常流程。医疗款本来就需要审核,今天还有媒体——”
岑绎侧身挡住他。
“你是否说过,继续公开发言会影响垫付款?”
“我是提醒她注意舆情风险。”
“她的医疗费用,与她是否批评岑氏有关吗?”
“当然无关,但她被人利用——”
“既然无关,你用什么身份提醒?”
周成海张了张嘴。
岑绎看向林栖:“调他的工作记录和昨日通话录音。立即停止周成海全部项目权限,解除其外联主管职务。涉及以医疗费用威胁家属的部分,交独立审查组调查。”
执行董事冲过来:“你不能在直播里开除项目主管!”
“可以。”
岑绎拿过备用话筒,语气清晰。
“事故专项授权第六条,危机负责人有权暂停任何可能妨碍证据、伤者权益与公开沟通的岗位。授权书由董事会九票通过,包括你的一票。”
弹幕在短暂空白后疯狂刷新。
【拿救命钱堵嘴,开得好!】
【她连董事会投过什么都记得?】
【这才叫救助基金,不是让受害者上台感谢。】
周成海还想辩解,安保人员已经上前。
岑绎却先看向他们:“不要碰他。请他自己离场,保留门禁和设备,交审查组封存。”
不是为了制造一个被拖走的恶人镜头。
而是为了让后续调查不被一时痛快破坏。
第一个人说完,第二个人上台。
有人质疑护理费标准,有人投诉集团律师诱导签字,还有一名工人的妻子承认,今天的大巴和午餐都由陌生人付钱,但她愿意来,不是因为收了二百元补贴,而是因为丈夫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人告诉她那十七秒发生了什么。
岑绎没有追问谁付的钱。
她只回答:“收取交通补贴,不会使你的问题失效。集团会查组织者,但不会用‘有人安排’否定真实不满。”
原本试图控制口号的灰背心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带人提前离场,却发现真正的家属已经不再看他。
被安排的抗议,一旦获得真正的话筒,就不再属于安排它的人。
活动延长到第四个小时,赞助商开始施压。
两家合作品牌要求立刻终止直播,场地方以“超出活动性质”为由提出追加费用。董事会秘书把预算表递到岑绎面前:“继续下去,场租、直播违约和设备损失至少四百万。救助基金刚成立,不能把钱浪费在失控活动上。”
“费用不从救助基金出。”岑绎说。
“那从哪里出?集团财务不会批准。”
“从联合发起方的专项运营预算。”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准走进临时控制区。
他穿着剪裁极简的深黑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衣扣到最上方一粒。男人肩线宽阔挺拔,腰身利落,长腿迈过散乱的电缆时仍显得从容。日光从玻璃顶棚落下来,勾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下颌,眉骨深邃,眼睛沉静得近乎冷酷。
那是一张天然适合出现在资本谈判桌上的脸。
优越、锋利,带着不需要证明的掌控感。
他将签好的补充担保递给财务人员。
“今日延长产生的场地、直播、安保与合同赔偿,由我的机构承担。不得从医疗救助、家属补偿或岑氏员工预算中扣除。”
执行董事冷笑:“程总这是准备替她所有任性买单?”
程准看了他一眼。
“她开放发言席,是危机负责人的决定。费用由愿意承担的人承担,不代表决定权发生转移。”
“你就不担心她把活动彻底搞砸?”
程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的岑绎身上。
她站在一群愤怒、疲惫、甚至并不信任她的人中间,没有躲到任何漂亮口号后面。
“担心不构成否决权。”
他收回视线。
“她可以决定让谁说话。我负责确保这个决定,不会从伤者的钱里扣。”
傍晚六点,最后一名家属发言结束。
岑绎重新走上台,只公布三项决定:二十四小时内补齐护理费;所有和解文件重新核验授权;成立由家属代表参与的基金监督席。
没有掌声设计。
但赵女士离开前,把那张印着“岑氏草菅人命”的纸牌折了起来。
不是原谅。
只是愿意等一个答案。
直播关闭后,林栖递来一份刚查到的付款记录。
两辆大巴的定金来自一家注册不足三个月的会务公司。
而同一家公司,在鹭湾事故发生前一天,向一家境外咨询机构支付过一笔“市场风险服务费”。
程准接过记录,目光停在收款机构名称上。
“把原始凭证发给我。”
岑绎看向他:“你认识?”
“它替客户建立过看跌头寸。”
夜色从玻璃穹顶外沉下来。
有人不仅提前准备了今天的愤怒。
还在事故发生之前,就提前押注——
岑氏一定会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