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记》Andreas

2、灵前群雄跪 贾三失魂惊 第二回灵前

　　第二回灵前群雄跪贾三失魂惊

　　且说贾三一觉醒来，只见破庙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紫脸大汉，自称金刀门掌门赵雄，口口声声说要“恭迎前辈出山”。

　　贾三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半块霉饼，脖子上挂着那死人玉佩，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门口跪着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一个个屏声敛气，像一群等着分肉的狼。

　　他咽了口唾沫，把霉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挤出个笑脸来。

　　“各位，各位好汉。”他拱了拱手，那手势不伦不类。说是作揖罢，又像是讨饭；说是讨饭罢，又像是作揖。“我呢，姓贾，叫贾三。我是个货郎，卖胭脂水粉的。这庙里那两个死人——哦，还在外头躺着呢——他们打了一架，都打死了。这玉佩，是他硬塞给我的。你们看——”

　　说着，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往众人面前一送。

　　“这就是个破石头，水头也不好，顶多值三钱银子。你们谁要？要就拿去。我贾三绝无二话。”

　　众人一动不动。

　　赵雄身后那白胡子老者，人稱“万事通”的，上前一步，拈须微笑，道：“前辈此言差矣。此玉佩乃是当年‘铁掌断魂’孙老前辈的贴身之物，江湖人称‘断魂佩’，见佩如见人。前辈既得孙老前辈临终托付，便是他衣钵传人。前辈推辞不受，正是高人风范——老夫活了六十三岁，阅人无数，今日一见前辈，才知何为‘视珍宝如粪土’。”

　　贾三张了张嘴，想说“我真不是推辞”，可那老头已经退回去了，脸上还挂着一副“我懂你”的神情。

　　贾三急了，把扁担抄起来，往地上一顿：“不是——我说——你们听我说句人话行不行！我不认识什么孙老前辈！那两个死人，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穿黑的把这个玉佩硬塞给了我，话都没说完就咽气了！至于那个什么《太虚真经》——对了我这儿还有张纸——”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众人面前抖开。

　　“你们自己看，这写的什么——‘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这是武功秘籍？这明明是小孩子唱的顺口溜！”

　　赵雄接过那张纸，双手捧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再看时，眼眶竟是红的。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太虚真经》，在下虽不敢说尽解其义，但光是这‘道可道，非常道’六字，便暗合天地玄机。而后面这一句，以俚俗之言，破严肃之相，正是‘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前辈当着我们众人念出此经，便是应允了传道授业——赵某代天下武人，谢前辈大恩！”

　　说毕，撩袍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身后那三四十号人，也跟着齐刷刷磕了下去，似一排闷雷，砸在破庙前的泥地上。

　　贾三倒退一步，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表情认真，眼睛放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指了指赵雄，又指了指万事通，又指了指跪在后面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你们——”他咽了口唾沫，“你们莫不是中了什么毒？叫那雨淋坏了脑袋？”

　　没人答话。他们只是跪着，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贾三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比昨晚被死人攥住脚踝更深。死人他想得通，人死之前有个回光返照，手一紧，不奇怪。可这些大活人，好好的，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正自没个抓寻处，忽想起一个主意。与其解释自己不是大侠，不如装疯卖傻，他们见我是个疯子，自然就散了。于是往地上一蹲，两只手指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发出一阵稀奇古怪的声音。那声音，似狗吠，又似猫叫，总之不像人声。

　　这一招，是他当年在集市上看一个真疯子学的。那疯子每次发癫，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

　　谁知万事通一看，眉头先是一皱，继而缓缓舒展，末了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前辈这是在演示‘五禽戏’的至高境界——以兽声引气，以气导脉。大智若愚，真乃神人也！”

　　贾三停住了嘴。手指还塞在嘴里，腮帮子还鼓着，眼神却已换成了另一副，一个“完了”的眼神。

　　赵雄使个眼色，身后两个大汉一左一右上前，架着贾三的胳膊便往外走。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前辈莫慌，”赵雄跟在后面，温声道，“归真山庄早已备好。那是历代大侠颐养清修之所，环境清幽，仆从周全。前辈且去安歇，其余的事，自有我们安排。”

　　“我不去什么山庄！我要回家！我扁担——我扁担还在庙里——我那筐里还有半斤麦芽糖——”

　　“将这些一并带回山庄，”万事通吩咐左右，“尤其是这根扁担。方才贾大侠以扁担顿地时，老夫默数了一下，那一点一颤之间，竟暗含三十六种后着，应是失传已久的打狗棒法精要——回头须得细细临摹。”又低声对身侧弟子续道，“再拿个碗过来，地上的胭脂也刮些回去。贾大侠所用之物，皆非凡品。”

　　贾三被架着，两脚在地上乱蹬，脸涨得通红。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那歪斜的山门上，旧联依稀可辨几个笔画，在清晨的光里黑沉沉的。庙门口，那两具尸首仍躺在泥地里，几只乌鸦正绕着圈子，等着他们彻底不动了便落下来。

　　从此，贾三不再是一个货郎了。

　　他成了一个被架在半空中的人。脚不沾地，身不由己，被一群人托举着，朝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去处，一路奔走。

　　那去处，叫作归真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