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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燕家 刘 ...

  •   刘勇看着铁片,有点颤巍巍地想接过那个铁片看看,但是手却穿了过去,触碰不到,明明他已经痛苦到极致了,但是却一滴泪都没有。

      仔细端详着男人手里的铁片,他看到了上面的名字:“你叫陈让么,你是什么时候入队呢,我是前年入队的,虽然我入队了两年就死了,你知道我的同期怎么样了么。”

      “我不叫陈让,这是另一个人的名牌。”像是找到了知己,刘勇滔滔不绝地问着,男人没有打断他,然后一个个回答,“战争已经结束了好几年了,可能你所知的时间和现在并不同,所以很抱歉我不清楚你的同期。”

      “好几年了,现在是多少年?”刘勇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承平二十三年。”

      “已经过去六年了!”对时间的误判让他措手不及,距离那他离开家都已经八年了,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有些羡慕地感叹道,“你真幸运,能活下来。”

      “其实并不是。”男人眼神暗了一下,“我姓燕。”

      “难道,燕家军是…”刘勇有点不可置信。

      但其实不止刘勇,江衍也有些不可思议:“我了解过燕家军,据我所知,燕家军早就覆灭了。”

      “你说什么?”刘勇震惊于他所说的话,明明自己当时在沙场上的时候,燕家军还是战功赫赫的军队,怎么几年的时间过去,便物是人非了。

      “你说的没错。”那个男人回答完江衍,转过头去看向刘勇,“你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刘勇没有说话,但是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男人抬起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天上,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他叫燕行止,是燕将军的亲生儿子,但同时,他却是他父亲众多儿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

      明明他学什么都很快,刀法只要看一次父亲的演示就能学会,身法只要练一次就知道有哪些技巧,如果他努力学武的话,一定会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吧,他做什么都是所有孩子中,甚至于军营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他都属于佼佼者。

      他父亲曾经给他派的老师老陈,是军营里跟着燕戚许久的老兵了,老陈教他刀法的时候,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命门去的。

      老陈对他很严厉,他总是会跟他强调战争有多么的残酷:“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你比别人慢了一息,那么死的就可能是你。”但是当他很快可以和老陈过上两招时,老陈总是会露出慈祥的表情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像极了自己的父亲。

      但是,他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和人比拼,他学习的那些招式,从来没有跟营帐里里那些同辈的子弟用过,每当他们在泥地里摔打,争排名,比输赢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看着,什么都不做,好像面前的刀光剑影与他无关。

      燕将军燕戚一开始还会在他旁边皱着眉教训着他:“不争不抢的,像什么样子,那你跟老陈学了那些做什么?”

      他说:“我学那些,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的,并不是为了上战场的。”父子间的裂痕就这样埋下了,后来,父亲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直到后来,他十四岁时,燕戚要被调去北境,似乎那边的战事十分吃紧,是天子下令让燕家军出征,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带上了自己,虽然自己万分不愿,却无法忤逆自己的父亲。

      到了北境,燕戚没有让他上战场,他坐在营帐中,每天被安排记名册,核对粮草,像极了一个旁观者,有时候他隐约听到远处的声音,但是风沙太大,只剩一些薄薄的余响。

      在这里,他唯一可以沟通的就是老陈了,老陈经常提着一壶酒,一边喝一边和他炫耀着在前面他又杀掉了多少敌军,前方又有多少险境被自己化解了。

      “老陈,我依然觉得我不属于这里。”这几天前线很安静,老陈也终于有时间和自己聊聊天了,看着老陈乐呵呵的表情,他托着下巴看着远方的沙场,“你说我在这里只能写些东西,我想回家了。”

      老陈又喝了一口酒,细细品味了一会,又摸了摸他的头:“行止,我带过很多学生,你是最聪明的那个,你迟早会找到你的归属的,而你父亲呀,只是给你一个方向而已,不让你上战场,只是不到时候而已。”

      沉默了一会,老陈想是想到了什么,问他:“你是不是来之后还没有见过你的父亲。”

      仔细想想,他上次见父亲,还是在家中强制将自己拖出来的那天了。

      老陈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二天,老陈走入他的营帐,把一顶旧毡帽扣在他的头上,压低了帽檐,给他披上了厚外衣:“走吧?”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看看你爹。”

      老陈带着行止穿过了几道军营,沿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河沟向前走,在沟沿边停了下来,拨开一丛枯草,前方不远处的阵地上,燕戚正站在队列前方。

      他的背影迎着风,风沙擦过他的肩甲,他的旧甲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的磨损痕迹很深,那都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他身型笔直紧紧地握着大刀,微微侧过头,正在指挥着将士们什么,面前的戍卒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他说话。

      老陈在旁边说:“你爹只要站在那里,就不会有人乱动。”

      他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在战场上的样子,但是这个背影逐渐和记忆中的每一帧重合,记忆里,父亲是沉默严厉的,但是现在的背影,分明充满了坚韧,有一种巍然不动的从容,他看着有点入迷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北面出现了一道黑线,地面的震动越发强烈,有人冲着他们来了!

      老陈一把将他按倒在河沟里,将杂草迅速整理了一下,将他挡在身后,有些不安地看着远处的人影:“听我的,不要动!我很快就回来。”

      风沙和撕杀声掺杂在一起,他听不清距离有多远,但是他趴在沟底,把耳朵贴紧地面听,听到了箭矢入土的闷响,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还有兵刃撞击的刺耳,第一次,内心感到如此的恐慌,这就是战争么。

      他有些颤抖地抬起头,然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燕将军。

      没有一丝犹豫,刀光在他的手中不断地飞舞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招一式挡住敌人的格挡,刀身泛着暗光,划出一道道短促又精准的弧线,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收住,转身,又迎向下一个目标。

      他第一次如此正视自己的父亲,这也是第一次认识燕将军。

      前方,老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燕戚的身边:“将军,难道我们中计了。”

      “粮仓不够了,预备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现在,只有我们燕家军了。”燕戚紧紧皱着眉头:“赤狄人不派出哨骑,甚至撤掉了一部分前锋,给我们制造了一种他们也在休整的假象。”

      “非常不妙啊?”老陈有些担心身后的人,但是将壶里的酒饮下一大口,“将军,背水一战吧”。

      “正欲如此。”燕戚大笑一声,两人便冲进了人堆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干涸的河被血水浸透了,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忍着胃中的翻涌,看着血雾中的父亲和老陈,他已经数不清两人砍倒了多少人,哪怕是这样,对方还是乌泱泱的人向前涌动着。

      突然,他注意到父亲的死角处有几个人正悄悄冲上来,而此时的燕戚正疲于对付眼前的几人,根本无暇对付后背的人。

      他浑身颤抖的不行,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战场上有很多武器,他很会用刀,他也学会了很多招式,他应该帮自己的父亲和老陈,他尝试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几乎不听自己的使唤,站起来又跌了下去

      “噗呲。”刀刺入身体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沉重的倒地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却看到的是老陈倒下的瞬间,嘴里好像还冲着自己念叨着什么。

      “快跑…”

      他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见,耳朵上像是蒙上了一层布,周围安静了下来,视野也越来越狭窄,现在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耳鸣声。

      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怎么站起来的,然后走向了战场,拿起刀,机械搬地挥舞着,哪怕有敌人挥刀砍向他,他也感受不到刀刃切入血肉间的触感,视野里只有模糊的涌到他眼前的人,然后那些人,一个一个人躺倒在他的脚边。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浑身都是血,没有疲惫,也没有感受到痛,手腕再次发力,正准备挥向面前的人,却被面前的人扣住了手腕,纹丝不动。

      视野渐渐清明,看到的是夕阳照亮的父亲的脸,大部分时候,都是看着父亲的背影,而此刻,父亲的眼中含着一丝说不清的表情,正看着他。

      “止儿,放下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父亲柔和的声音传来,缓缓将手中的刀从自己手中拿下来,许久,不曾听过父亲这样唤自己了,但是,他内心一丝喜悦都没有。

      他转过身,后面的景象却让自己整愣了一瞬,尸横遍野,血已经流成了河,每个尸体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这都是自己做的么?

      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踏着尸体,一瘸一拐地朝着老陈走了过去。

      老陈眼睛都没合,还是看着草垛的方向,他跪了下去,伸出手缓缓阖上他的双眼,脑子里突然晃过他说的那些话。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会找到你的归属的。”

      “快跑…”

      一滴,两滴,天上突然下起了雨,浸湿了他的脸,但是他也没有动,就跪在这里,心底狠狠鄙夷痛骂自己的懦弱和愚蠢。

      “或许,我还是带你出来的太早了。”父亲走过他的身边,低声道,“我会找人送你回去的,老陈我也会妥善处理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还站着的戍卒们,有序的指挥着他们清理尸体和战场,父亲刚才的温柔的眼神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燕将军的威严。

      他低头看着老陈,老陈的酒洒了一地,混在雨水中,他盖上盖子,重新放回他的手中,老陈平时最爱喝酒了,至少让他拿着他最喜欢的东西离开吧。

      突然,他看到老陈胸口处被血浸湿的铁片,那上面写的是老陈的名字“陈让”。

      他心里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悲痛哀嚎了出来,内心充斥着痛苦与不甘,这么多年了,他甚至第一次知道老陈叫什么,他明明想要做的是保护人,但是现在,他自己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无力到恨自己。

      天色渐渐黑了,战场上好像只有零星的几个活着的人了,而雨没有停的样子,老陈的铁片在自己的手里紧紧的攥着,眼前又有些泛黑,怎么回事,世界开始颠倒,地板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的一点意识中,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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