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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管家 加入了教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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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被带走的时候,维尔蒙特庄园已经开始燃烧。
苍白色的火。
教廷的人把圣油泼在墙上,火焰便像一层冷霜似的爬过木梁、窗帘、画像和地毯。父亲的书房在火里塌陷,母亲最喜欢的温室被封死,玫瑰花在圣火里卷曲,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没有人埋葬尸体。
神父说,太晚了。
被吸血鬼污染过的尸体不能入土。
所以伊芙琳坐在囚车里,看着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的童年、她所有穿过的裙子和吃过的甜点,一起被烧成灰白色的烟。
她被银链锁着。
银环扣住她的脖子、手腕和脚踝,每动一下,皮肤就会被烫出新的焦痕。她的右手还没完全长好,断裂的腕骨在皮肉下重新拼接,疼得像有老鼠在里面啃。
但她最难忍的不是疼。
是饿。
她被带到教廷地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
那里不像教堂。
没有彩窗,没有圣歌,没有孩子们在节日里领到的糖。
只有石墙、铁门、潮湿的霉味、圣水的苦味,还有从更深处传来的惨叫。
一扇门后,有人在哭。
另一扇门后,有东西在用牙齿刮铁栏。
修女把伊芙琳推进一间白色审查室。
白色。
墙是白的,地是白的,桌子是白的。
只有肮脏的排水沟是黑红色的。
“脱掉衣服。”
伊芙琳抬起头。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
白边祭袍的神父。
拿枪的黑纱修女。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他倚在墙边,半身陷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灰色长发没有束起,发尾与墙角的暗色融成一片。脸色苍白得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他穿着黑色高领圣职服,窄袖,银扣,长靴,外披短斗篷。没有宝石,没有花纹,只有袖口一圈暗银祷文和胸前冰冷的十字。
那双灰眼睛望过来时,几乎没有温度,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神父说:“检查开始。”
修女剪开伊芙琳血硬的白裙子。
布料从她肩上滑下去,露出咬痕、烧伤、银钉留下的洞,还有正在愈合的骨裂。
伊芙琳抱住自己。
修女没有看她的脸。
她只像检查一件被污染的器具一样,用银针刺进伊芙琳的指尖,取血,滴进圣水。
圣水没有变黑,只是轻轻冒出一点白烟。
“仍有人血反应。”
神父记录。
接着是第二项。
祷文。
伊芙琳跪在盐圈里,脖子上的银链被挂到墙上。只要她背错一个词,修女就会拉动链条,让银环勒进她的皮肉。
“仁慈的主,请照见迷途之人。”
她的声音沙哑。
“请赐予白昼之火,焚尽黑夜之舌。”
她背到第三段时开始发抖。
因为门外有人推来了一只银盘。
盘子上放着一杯血。
新鲜的,温热的。
那味道钻进她鼻腔时,她几乎咬碎自己的舌头。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像狗。
修女握住枪。
神父冷冷地看着她。
“继续。”
伊芙琳盯着那杯血。
她的眼睛发红。
胃里那只湿漉漉的手再次伸出来,抓住她的喉咙,逼她张嘴,逼她扑过去,把那杯东西喝下去。
她用指甲抠进掌心。
“请赐予……白昼之火……”
银链在她脖子上烧出一圈焦痕。
“焚尽黑夜之舌。”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那杯血被倒进排水沟。
伊芙琳猛地扑过去。
银链把她拽回原地。
她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
年轻男人终于笑了一声。
“不错。”他说,“还知道丢人。”
伊芙琳抬头看他。
他慢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记住这种感觉,小玫瑰。”
他的声音很好听,甚至有点轻佻。
“饥饿不会杀死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觉得自己可怜才会。”
伊芙琳恨他。
她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恨神父的眼睛。
恨修女的枪口。
恨这个年轻男人嘴角嘲讽的笑。
神父说:“第三项,圣器接触。”
修女把一枚银十字放进伊芙琳手里。
皮肉立刻烧了起来。
滋滋声很轻。
像烤肉。
伊芙琳痛得蜷起身体,手指却被修女一根根按紧,强迫她握住十字。
“十秒。”
神父说。
伊芙琳咬住嘴唇。
血流进嘴里。
她尝到自己的血,饥饿立刻变得更尖锐。
“五秒。”
她的掌心已经烧穿,银十字几乎嵌进骨头。
“八秒。”
她开始发出哭声。
“十秒。”
不知过了多久,修女终于松手。
银十字掉在地上,连着一层焦黑的皮。
伊芙琳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几乎只剩骨头。
可骨头边缘正在缓慢长出新的肉。
年轻男人弯腰捡起十字,吹了吹上面的焦痕。
“恭喜。”他说,“你没资格当吸血鬼。”
伊芙琳抬起头。
神父合上记录本。
“仍有心跳。仍有影子。仍能背诵祷文。圣水反应不完全排斥。确认,不是纯血吸血鬼,不是该隐裔。”
他停了一下。
“拉撒路种。”
神父说:“进行第四项。”
修女打开审查室尽头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伊芙琳被拖起来。
她以为测试已经结束了。
直到她听见下面传来的声音。
铁链拖过地面。
指甲刮擦墙壁。
还有一个熟悉到让她全身发冷的声音。
“小姐……”
伊芙琳僵住。
那声音苍老、嘶哑,像从烂掉的喉咙里挤出来。
却仍然熟悉。
她听过那个声音很多年。
“小姐,您慢点跑。”
“小姐,夫人在温室等您。”
“小姐,今天的热巧克力放了蜂蜜。”
老管家。
伊芙琳猛地挣扎起来。
“不……”
她被推进地下斗笼。
铁门在身后落下。
那是一座圆形石坑,四周高墙上钉着银钉。上方站着教廷的人,修女、猎人、神父,还有那个长发年轻男人。他们像坐在审判席上的乌鸦,俯视笼中的东西。
石坑中央,蹲着一个人。
不。
曾经是人。
老管家的礼服还穿在身上,只是已经被血和泥弄得看不出颜色。他的背佝偻得厉害,手指长出黑色利爪,嘴唇裂开,露出不完整的獠牙。他的眼睛一只还是浑浊的人眼,另一只却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嘴里还塞着几枚银钉。
可他没有死透。
银钉让他说话漏风,血沫从齿缝里一点点溢出来。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女人的画像坠盒。
那是他妻子。
伊芙琳小时候见过。
老管家总是把它擦得很亮。
现在,坠盒上沾满了血。
老管家抬起头。
“小姐……”
他哭了。
一只眼睛流泪。
另一只眼睛流血。
“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伊芙琳站在原地,银链还缠在手腕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
咚。
咚。
咚。
“是你。”她说。
老管家跪在地上,爪子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们说能让艾琳回来。”他哭得像个疯子,“他们说只要打开门,只要把银钉换掉,只要在圣水里滴一点血……他们说她会回来。”
伊芙琳看着他。
她想起晚宴前,老管家弯腰替她整理裙摆。
想起他笑着说,小姐今天像夫人一样漂亮。
想起他说:
对不起,伯爵。
他们答应让我见我的妻子。
“他们骗了我。”老管家抬起脸,半张脸开始抽搐,“他们没有让她回来。”
他忽然抬头看向伊芙琳,眼神变得贪婪又痛苦。
“小姐,您身上有血的味道。”
伊芙琳往后退了一步。
高处的神父说:“杀了他。”
伊芙琳抬头。
“什么?”
“杀了他。”神父重复,“证明你会把仇恨指向正确的对象,证明你不是一个废物。”
老管家也听见了。
他开始笑。
笑声断断续续,像喉咙里塞着湿布。
“是啊,小姐。”他说,“杀了我吧。”
他爬起来。
骨头在皮肤下咔咔作响。
“杀了我!”
下一瞬,他扑了过来。
伊芙琳几乎没有看清。
她被撞上铁栏,后背砸在银钉上,皮肉立刻烧开。老管家张嘴咬向她的脖子,伊芙琳抬手挡住,半截手臂被他咬穿。
疼痛炸开。
伊芙琳尖叫起来。
老管家咬着她的血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好香……”
伊芙琳的眼睛红了。
不是害怕。
是仇恨。
她用膝盖顶住老管家的腹部,把他踹开,手臂上的肉被硬生生扯下一块。她没有武器,只能抓起地上的断银链,用链尾缠住他的脖子。
银链烧进他的皮肤。
老管家惨叫着反扑。
他的爪子划开伊芙琳的脸,从眼角一路撕到嘴角。血糊住她半边视野。
高处没有人阻止。
他们只是看着。
老管家把她按倒在地,嘴里一遍遍喊着妻子的名字,喊着维克托的名字,喊着那些吸血鬼许诺给他的东西。
“小姐,我也不想的……”
他哭着咬向她。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声音。
厨房女仆偷吃奶油时的笑声。
母亲把白玫瑰别在她胸前,说她漂亮得像春天。
父亲拔出银柄细剑,让她去地下礼拜室。
莱昂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轻声说:
替我活下去。
还有那扇门打开时,老管家那句轻飘飘的:
对不起,伯爵。
他不是没有选择。
他只是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失去了全部。
伊芙琳看着他。
“你打开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会死?”
老管家的动作呆滞了一瞬间。
“小姐……”
“有没有?”
老管家的嘴唇抖了抖。
“我只是想见她。”
伊芙琳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呼吸慢慢变轻,不再发抖,也不再哭。
伊芙琳猛地咬住他的喉咙。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牙齿陷进腐败的皮肉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扯。
黑血喷出来。
老管家发出尖锐的惨叫。
伊芙琳翻身骑到他身上,把银链塞进他裂开的喉咙里,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圈一圈地绞。
老管家抽搐着,爪子在她肩膀和腹部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伊芙琳没有停。
“你想见她。”
她用力绞紧银链。
“所以你开了门。”
骨头断裂。
皮肉烧焦。
老管家的半张脸开始塌陷。
“所以我父亲死了!”
伊芙琳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
“所以我母亲死了!”
两下。
“所以莱昂死了!”
第三下,老管家的头骨裂开。
黑血和暗红色的脑浆溅到她脸上。
“所以所有人都死了!!!”
他还没死。
该隐裔的生命力比人类顽强得多。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还想说什么。
伊芙琳没有给他机会。
她抓起那枚画像坠盒,硬生生塞进他的嘴里。
“你不是想见她吗?”
她把银链重新绕紧。
“去地狱相见吧。”
然后她拖着银链,把他的头从脖子上绞了下来。
斗笼里安静了。
老管家的身体还在抽搐,手指一下一下抓着地面。
最后,停住。
伊芙琳跪在尸体上,浑身都是血。
她的脸裂开,手臂被咬得几乎露出骨头,腹部被爪子剖开,肠子的一截滑出身体,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按了回去。
她抬头看向高处。
“够了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神父低头看她。
年轻男人鼓了两下掌。
很轻。
啪。
啪。
“哇哦。”他说,“很有天赋。”
伊芙琳死死盯着他。
铁门打开。
修女走进来,端着一个银盘。
盘子上没有圣水。
也没有绷带。
只有一把小刀。
神父说:“最后一项。”
伊芙琳喘息着。
“还有?”
“拉撒路种不能饮人血。”神父说,“不能吃人肉。那会加速转化。”
他看向老管家的尸体。
“但该隐裔已经不是人。”
伊芙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修女把小刀放到她面前。
“吃掉他。”
伊芙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神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圣餐属于人类,你已经不是人类,你的身体需要污染物维持恢复。”
他低头看着她。
“所以,你要学会吃怪物。”
伊芙琳看向老管家的尸体。
那具曾经给她倒热巧克力、替她撑伞、在冬天提醒她戴手套的尸体。
现在它被她亲手绞断了头。
嘴里还塞着妻子的画像坠盒。
她的胃开始痉挛。
她恨自己。
恨到想把自己的喉咙撕开。
年轻男人从高处跳了下来,黑色靴子踩进血泊里。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
“给你讲个笑话吧。”
伊芙琳没有看他。
他说:“有个小姑娘说自己不用吃晚饭了。”
他笑了笑。
“因为她把自己的家人吃了。”
伊芙琳抬手就想打他。
年轻男人轻松抓住她的手腕,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听好。”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不吃,你会饿到失控。失控之后,你会咬活人。咬活人之后,你会被烧死。”
他把小刀塞进她手里。
“吃死掉的怪物,或者变成死掉的怪物。”
伊芙琳看向神父。
看向修女。
看向高处那些沉默的人。
没有人怜悯她。
伊芙琳跪在老管家的尸体旁。
小刀划开焦黑的皮肉。
第一片肉被割下来时,黑血顺着刀尖滴落。
她把它送到嘴边。
然后她张开嘴,咬下去。
她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
年轻男人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压回银盘前。
脸上的皮肤很快就被腐蚀了,发出烤肉的‘滋滋’声。
“吞下去。”
伊芙琳的眼泪掉下来。
她重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满足的声音。
伤口开始更快愈合。
被咬烂的手臂长出新肉。
脸上的裂口慢慢合拢。
腹部的伤口把滑出的东西重新吞回去,皮肤一点点缝合。
她活下来了。
以一种恶心的方式。
神父说:“记录。进食污染物后,理智尚存,恢复速度提高。可训练。”
伊芙琳跪在血泊和尸体之间,嘴角沾着黑血。
年轻男人松开她。
“欢迎加入教廷。”他说。
伊芙琳抬起眼。
“你是谁?”
年轻男人笑了,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尤利安。”
他用沾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尤利安·阿斯摩尔。”
他顿了顿,像是在介绍某种诅咒。
“你的训诫官。”
伊芙琳看着他。
“我会杀了你。”
尤利安笑得更开心了,露出尖尖的牙齿,就像某种肉食动物。
“很好。”
他说。
“我期待着那一天。”
伊芙琳低下头,看见银盘里剩下的肉。
她闭上眼。
又拿起了一片。
从那一夜起,她终于明白,复仇是燃料,在她的胸膛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