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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开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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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海滨小城,彻底褪去了岁末的寒凉。
海风温柔和煦,沿街的花木次第盛放,姹紫嫣红铺满整条老巷,暖风裹着花香漫进小屋,岁岁春光如约而至,从未缺席。
唯独沈寂的世界,常年冰封,再无春暖。
过完年之后,他辞掉了码头繁重的体力活。常年高强度的劳作磨坏了他的手腕,旧伤反复隐痛,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不需要靠透支身体来麻痹痛苦了。
极致的悲痛哭过、恨过、崩溃过,最后剩下的,是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沉静。
他在巷口找了一份书店店员的工作,清闲安稳,朝夕安静,日日与书本为伴。狭小的书店藏在老街深处,人来人往却不喧嚣,适合他日复一日的独处与怀念。
每日上班,整理书架、擦拭书页、接待零星客人,日子过得缓慢又单调。
闲暇时分,他总会驻足在医学书籍区域,目光定格在Omega腺体衰竭的病理词条上,一遍遍细读,一遍遍复盘林砚最后一年的所有煎熬。
书页上冰冷的文字,清晰罗列着病症带来的所有痛苦:持续性骨痛、腺体溃烂、神经紊乱、彻夜失眠、最后器官衰竭静默离世。
每一条,都精准对应林砚日记与遗书里写过的每一次难熬。
沈寂指尖划过印刷工整的字体,心口钝痛绵延不绝。
他无法想象,那个生来温柔、怕疼怕冷、连受一点委屈都会偷偷红眼眶的少年,是如何硬生生扛下这所有蚀骨的痛苦。
没有药物根治,没有亲人陪伴,没有爱人安抚,甚至不敢对外吐露半句苦楚。
他把自己锁在方寸小屋,锁死腺体,隔绝所有念想,一个人硬生生扛过了一整年的人间炼狱。
书店偶尔会有结伴的少年男女进来买书,有契合的Alpha与Omega并肩而立,信息素温柔缠绕,低声说笑,眉眼皆是年少无忧的欢喜。
沈寂总会下意识侧身避开。
他不嫉妒,只是羡慕。
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相爱,可以肆无忌惮依赖彼此,可以用命定的信息素互相治愈伤痛,可以拥有他们从未触碰过的、普通又圆满的青春。
他们的青春,藏在课桌下的纸条里,藏在不敢外泄的信息素里,藏在被迫的别离与无声的牺牲里。
从头到尾,见不得光,得不到圆满,只剩生死相隔。
傍晚下班,落日熔金,漫天余晖铺满海面,是最温柔的暮色景象。
沈寂依旧保持着习惯,缓步走到礁石边静坐。怀里的小木盒从不离身,装着他仅剩的全部念想。
春日的晚风很软,轻轻拂动他的发梢,后颈的阻隔贴稳稳压住腺体,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他已经很多年,不敢完整释放一次信息素了。
百分百契合的羁绊太特殊,一旦彻底铺开,整片天地空荡荡的虚无会瞬间将他吞噬。没有白茶气息承接的松木信息素,是世间最孤独的气息,只剩无尽荒芜与悲凉。
日子一日日流逝,春来春去,花开花落。
沈寂慢慢养成了很多和林砚相似的习惯。
他开始喜欢吃清淡的甜食,是林砚年少最爱的口味;他会在晴天开窗通风,雨天收好窗台的花草;他写字的字迹,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温柔秀气的影子,褪去了年少桀骜锋利的棱角。
他在一点点活成林砚喜欢的模样,可那个期待着他温柔安稳的少年,再也看不见了。
偶尔深夜无眠,他会打开木盒,一遍遍翻看那二十封遗书。
纸张已经被摩挲得发软发旧,字迹却依旧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少年拼尽全力的成全。
林砚让他忘了过往,好好生活,岁岁平安。
他照着做了。
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安分度日,不躁不疯,不颓废不沉沦,活成了所有人眼里安稳平和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躯壳在好好活着,灵魂早就葬在了十七岁的寒冬。
这年盛夏,海滨小城举办了一场青春书展,摆满了历届高中生的随笔、书信、短文。
来往的都是鲜活热烈的少年,眉眼清澈,意气风发,带着独属于青春的滚烫朝气。
沈寂替书店去展会帮忙,穿梭在人群里,看着一张张青涩的笑脸,恍惚间竟有些失神。
恍惚间好像看见很多年前的教室,梧桐叶落满窗台,十七岁的林砚坐在他身侧,低着头悄悄写纸条,耳尖泛红,白茶气息淡淡漫开,温柔又怯懦。
一眨眼,梦境破碎,眼前人潮汹涌,再无那抹熟悉的身影。
书展的角落,陈列着一本匿名的青春语录册,上面写着无数少年少女的心事。
沈寂随意翻开,一行短句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ABO最遗憾的宿命,是双向深爱,却终身无标,生死不见。】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他一辈子的遗憾。
他指尖顿住,眼底沉寂多年的酸涩再次翻涌。
世人皆知,腺体标记是ABO最深的羁绊。
临时标记是片刻的沉沦,终身标记是一生的归属。
而他们,是万里挑一的完美契合,是上天注定的唯一归宿,却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毫无羁绊。
没牵手几次,没告白一句,没拥抱一回,没标记分毫。
暗恋缄于口,深情藏于心,牺牲隐于世,爱意葬于生。
展会结束,夜色降临,漫天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小城。
沈寂独自走在归途的老街,晚风穿巷,灯火温柔,人间烟火滚烫热烈。
街边的情侣依偎同行,信息素缠绵交织,笑语温柔。孩童追逐打闹,老人静坐乘凉,平凡的人间烟火,岁岁安稳。
这是林砚穷尽一生,想要奔赴的平凡余生。
他拼了性命推开所有风雨,为沈寂守住了安稳与自由,却唯独没能亲自看一看这温暖的人间。
回到小屋,沈寂推开窗,望着漫天星辰与远处翻涌的大海。
他取出那只装着北方残雪的玻璃罐,雪花早已消融成一汪清水,静静盛在罐底。
一南一北,一生一死,一温一寒。
这是他和林砚,全部的牵绊。
夜深人静之时,沈寂第一次,摘下了常年贴着的腺体阻隔贴。
微凉的夜风拂过后颈温热的腺体,沉寂多年的松木气息,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填满整间小屋,漫出窗外,飘向辽阔大海。
凛冽、温柔、偏执、孤寂。
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是独属于他们宿命的气息。
他缓慢、虔诚、带着毕生所有的思念,轻声唤道:
“阿砚。”
风声回响,海浪作答,天地寂静。
没有白茶香气的回应,没有腺体共振的温柔,没有心心念念的少年。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的气息孤然飘荡,无人承接,无人共鸣,无人珍藏。
百分百契合的宿命,终究成了百分百孤独的余生。
沈寂微微闭眼,喉间发涩,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余生千斤的执念。
“我听你的话,好好活着了。”
“我来了南方,看遍春花夏海,熬过岁岁秋冬。”
“我挣脱牢笼,远离纷争,日子安稳顺遂。”
“可是阿砚。”
“没有你的余生,岁岁皆空,年年无欢。”
窗外暮色沉沉,松声簌簌,海风不息。
少年长眠于初雪寒冬,幸存者困于无尽暮色。
春归万物,山河无恙。
唯独你我,此生不见,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