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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嘱   夜里十 ...

  •   夜里十一点半,月明星稀。
      沈家别墅整栋楼陷入寂静,隐入夜色,玄关处只有一盏昏黄小灯悬在吊顶,光线斜斜照过空旷的客厅。
      沈星安跪在沙发旁的羊绒地毯上,指尖轻轻捋平最后一点褶皱。
      地毯是沈逾白喜欢的深灰色,很难给人多么温暖的感觉但好处是耐脏,就像沈逾白一样。
      他膝盖抵着柔软的毛呢,却不敢整个人塌下去,脊背绷得笔直,姿态温顺又拘谨。桌上摊开的文件已经按页码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全部对齐,没有一丝折痕。他仔细把每一份报表、合同分类夹好,装进沈逾白惯用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
      做完这些,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伸了伸懒腰。
      楼上楼下的佣人早就被准许休息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醒着。
      他习惯性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他习惯于自觉遵守各种规矩,比如必须安静,比如安分守己和自知之明。
      厨房的保温箱里温着夜宵,是最简单的清汤牛腩面,少油少盐,炖得软烂入味,完全是冲着沈逾白那挑剔的口味。沈星安从六点就开始备菜,牛腩用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反复撇掉浮沫,连葱姜的用量都精准把控,不多不少,刚好压掉腥味,又很难尝出来。
      他抬手碰了碰保温箱的外壁,温度刚刚好。
      沈逾白今晚有跨国会议,回来得比往常更晚。
      沈星安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表盘刻度,秒针一圈圈缓慢转动,“嘀嗒嘀嗒”地响,他已经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换做以前,他不敢等这么久。因为沈逾白会冷着眼说他惺惺作态,然后把他赶走
      但最近不一样。沈父突然脑出血病危,住进了ICU,家里的天像是瞬间塌了一半。沈逾白接手了公司所有事务,日夜连轴转,整个人冷戾又疲惫。沈星安不敢再惹他生气,但是也不想他回来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如果父亲挺不过来,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沈星安心情有些低落,他一直相信沈逾白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哥哥,所以只要他足够耐心,总能等到友善的回应。
      门外终于传来了极低的车鸣声。
      沈星安的身体瞬间绷紧,眼中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他立刻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地太久发麻,膝盖一阵酸软,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扶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
      他快步走到玄关,却又不敢站在最前面挡路,乖乖缩在侧边的阴影里,垂着手,低着头,姿态温顺得近乎卑微。
      风声响起,冷空气顺着门缝灌进来,裹挟着深秋深夜的刺骨凉意,扫过温暖的客厅,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极具压迫感的顶级Alpha信息素。
      这股信息素冷冽、霸道、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戾气,像寒冬的碎冰,狠狠砸在人身上。
      沈星安呼吸猛地一滞,喉咙微微发紧,后颈的腺体隐隐泛起一阵生理性的酸软发麻。
      他是个体质偏弱的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本就格外敏感,更何况是沈逾白这种等级的Alpha的刻意压制。
      沈逾白走了进来,黑色长款大衣搭在臂弯,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冷硬的手腕。眉眼深邃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笔直,整张脸英俊得极具攻击性,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连眼神都没分给侧边的沈星安,抬脚径直往客厅走,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声响沉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沈星安捏了捏手心,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局促,小声开口,嗓音软糯轻柔,带着一点点熬夜的沙哑:“哥,你回来了。”
      这声称呼他叫了十几年,从小叫到大,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沈逾白脚步未停,没有任何回应。
      沈星安早已习惯他的冷漠,没有半点委屈,只是默默跟上两步,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沈逾白,轻声追问:“会议结束了吗?累不累?我给你煮了面,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逾白终于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看向面前的少年。
      灯光落在他眼底,照不出半点温度,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凉。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冷冷扫过沈星安的脸,从上到下,慢得近乎刻薄,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甚至令人厌烦的附属品。
      沈星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抿紧唇,微微低下头,长而软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居家卫衣,料子柔软,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他的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唇色偏浅,整个人看着干净又单薄,脆弱得一触即碎。
      沈逾白盯着他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的厌恶不住地翻涌上来。
      又是这样。永远这样装得无辜、装得纯良温顺,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沈星安可怜又乖巧,是他沈逾白刻薄冷血、不近人情。
      真会演。
      沈逾白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戾气,字字都透着刺骨的冷淡:“你又在等我?”话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
      沈星安指尖轻轻蜷起,小声回应:“我怕你回来没东西吃。”
      “我用得着你怕?”沈逾白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瘆人,“沈星安,你是不是觉得,每天装模作样伺候我,我就会领你的情?”
      沈星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无措,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蒙了层水雾:“我没有装……”
      他是真的想对他好,沈家是他唯一的家,他已经失去了母亲,还可能失去父亲,沈逾白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只想好好待沈逾白,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的戾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重。
      沈逾白最烦的就是他这副样子,无辜、柔软、惹人怜惜,偏偏这副干净皮囊的底下,藏着最肮脏不堪的来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沈星安,极强的Alpha压迫感骤然收紧,铺天盖地压下来。沈星安被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轻轻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后颈的腺体一阵阵发麻,Omega的本能让他心生畏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沈逾白抬手,指尖没有半点温度,轻轻抵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强行逼他抬头看着自己。
      “没有装?”他垂眸,目光死死锁着少年澄澈的眼眸,语气冷得像冰,“那你告诉我,你天天这么不要脸地粘着我、讨好我,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家的钱?还是沈家继承人的位置?”
      沈星安的眼眶彻底红了,水汽氤氲,声音轻轻发抖:“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对你好,哥。”
      “对我好?”沈逾白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寒意彻骨,“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的好只会让我感到恶心,如果你真的想我好就滚开,离我越远越好。”
      他松开手,猛地收回指尖。
      沈星安下巴一空,力道骤然撤去,脑袋轻轻晃了晃,眼底的水雾终于凝聚成细碎的泪光,悬在眼尾,迟迟不肯落下。
      他不敢哭,他知道沈逾白最讨厌他哭,觉得他矫情做作,只会用眼泪博取同情。
      沈逾白侧身掠过他,目光扫过桌上整理好的公文包,又瞥了一眼厨房方向,语气淡漠刻薄:“文件是你整理的?”
      “嗯。”沈星安用力压下喉头的酸涩,乖乖点头,“我对照你之前的分类整理好了,合同和项目报表都单独分了文件夹,方便你明天看。”
      “谁让你碰的?”沈逾白语气骤然变冷,戾气翻涌,“沈星安,我说过多少次,我的东西,你别碰。”
      沈星安指尖一颤,小声解释:“我只是想帮你……你最近太忙了。”
      “不需要。”三个字,干脆利落,彻底掐断他所有的心意。
      沈逾白随手将公文包拎起,指尖翻开最上面的一页文件,扫了两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看得懂吗?就瞎整理。万一弄错了,耽误公司事,你担得起责任?”
      沈星安抿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其实看得懂的,沈逾白的专业、公司的业务,他悄悄学了很久。他怕自己太笨、太没用,配不上待在沈逾白身边,配不上被他护着,所以拼命学着打理琐事,学着看懂工作文件,只想能帮上他一点点忙。
      可他不敢反驳,在沈逾白面前,他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对不起。”他低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下次不碰了。”
      沈逾白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底的火气更盛。
      他宁可沈星安闹、沈星安顶嘴、沈星安露出一点怨恨的样子,也不想看他永远这副温顺卑微、毫无棱角的模样。
      温顺给谁看?赎罪吗?太晚了。
      十几年前碎掉的东西、躺进病房里的人,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就像沈星安做的牛腩面一样,凉过的面无论再怎么加热都不可能恢复刚出锅的味道。
      “父亲病危。”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律师明天会过来。”
      沈星安微微一怔,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染上一层担忧:“律师?是……有什么事吗?”
      他心里隐隐不安,沈父病重后,家里的气氛就一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彻底爆发。
      沈逾白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动作缓慢,眼神冰冷刺骨:“遗嘱。”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沈星安的心底。
      沈星安脸色微微发白,声音有些发紧:“遗嘱……什么内容?”
      沈逾白盯着他骤然慌乱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冷戾,像是终于找到了合理的发泄口,积压多年的恨意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宣泄理由。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他把你判给我了。”
      沈星安彻底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量。
      “监护权。”沈逾白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所有遗产、集团股份、沈家所有资产,我想继承,就必须把你养到十八岁。”
      “沈星安,”他微微前倾身体,凑近沈星安,冰冷的气息尽数笼罩住少年,眼底戾气翻涌,“你听明白了吗?”
      沈星安浑身僵硬,手脚瞬间冰凉,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沈父用所有的家产做筹码,逼沈逾白必须照顾他、管束他、护着他,直到他成年。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困住沈逾白的枷锁和软肋。一直以来,他都生怕自己拖累沈逾白,生怕自己给对方添半点麻烦。可现在,他成了沈逾白摆脱不掉的累赘,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沈星安嘴唇微微颤抖,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水光彻底散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会这么安排……”
      他慌乱地摇头,无措又惶恐,声音带着哭腔:“我可以不用的,我不用你照顾的,我可以自己……”
      “自己什么?”沈逾白打断他,语气冷得残忍,“自己滚?自己消失?”
      沈星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细碎又委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事实就是如此。”沈逾白直直盯着他慌乱崩溃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不忍,只有积压多年的恨意彻底落地的冰冷释然,“从明天开始,你归我管。”
      “既然我摆脱不掉你,你也别想躲开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病态的偏执与残忍,缓缓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沈星安,你不是最喜欢赖着我吗?这下怎么样,如你所愿了。”
      沈星安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酸涩和恐慌灌满胸腔。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困住沈逾白。
      他只是想好好陪着他的哥哥,好好守着这个唯一的家。可为什么,最后偏偏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样子?
      沈逾白看着他落泪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愈发冰冷。
      他抬手,指尖随意擦过沈星安的脸颊,擦去那点温热的泪水,动作算不上粗鲁,却带着极致的轻蔑与冷漠。
      “别哭。”他淡淡道,“现在才刚开始。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那碗温热的牛腩面,被抛弃在角落,热气一点点消散,如同沈星安瞬间跌入谷底的心意。
      沈星安僵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的冷风从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才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哽咽轻轻溢出喉咙。
      他不懂仇恨,不懂过往的恩怨,不懂为什么自己满心满眼的真心相待,换来的永远是沈逾白刺骨的冷漠与憎恶。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沈逾白之间,那点仅剩的、脆弱的亲情温存,彻底消失了。留下来的,大概只有无尽的束缚拉扯,和一场漫长又冰冷的折磨。
      别墅彻底陷入死寂,昏黄的灯光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影,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而二楼的卧室里,沈逾白立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隔着玻璃,冷冷看着楼下那个落寞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戾气。
      遗嘱的条款像一把枷锁,锁住了他,也锁住了沈星安。
      也好。
      真好。
      他终于有资格、有立场,名正言顺地困住这个人,让他好好偿还,偿还他欠自己、欠沈家的所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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