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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相逢 西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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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河尚未从江南烟雨中苏醒,洄江镇却早已忙碌起来。沈素白撑着一柄竹伞,身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袍,从朦胧细雨中走进沈家巷。
青砖绿瓦,巷子的尽头有一户人家门前种着一颗歪脖子柳树,树身倚着低矮的红墙,枝干粗壮,看着有些年岁了,柳条拂过朱红色的大门。那便是沈家大院。
没人知道沈家在洄江镇定居了多少代,也没人知道早年沈家经商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众人只知道,现在沈家的大当家是沈平年,而沈素白是沈家唯一的少爷,金枝玉体,自在无忧,温润如玉。
沈素白抬头端详着柳树新长出的嫩芽,琥铂色的杏眸盛满了江南春景,又夹杂着碎成细闪的笑意。
“吱呀——”
朱红门扉轻启,孟小婉还没来得及抬头,怀中就被竹伞和食盒塞了个满怀。
“这,沈阿哥!”孟小婉仓促抬头,却看到她家少爷脚尖一点,伸手折下高处的一条柳枝,唇角带笑。
“您风寒刚好,怎么能……”
孟小婉面带担忧,刚想说两句,却看到沈素白微笑着伸出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纵是话到嘴边,也只能乖乖咽下。
“我爸起了吗?”
沈素白轻声问,修长的手指间摆弄着那细长的柳枝。
“起了有一会了,刚才还问您去哪了。说是天气尚冷,让您早些回家。”
孟小婉才十四岁,个子比不得十九有余的沈素白,只能尽力仰头看着沈素白,闷声闷气的回答。
沈素白将编好的柳环给孟小婉带上,接过食盒温声说:“去忙吧,路上小心。”
孟小婉有些惊喜,笑得弯了眼,冲沈素白挥了挥手便一手扶着柳环一手撑着伞,跑进了细雨里。
沈素白转身推开大门,庭院里摆满了沈平年从各处收集来的名贵花草,一方石桌摆在青桐树下。
沈素白提着食盒走进主屋,沈平年正挽着袖子沏茶,淡淡的碧螺春的茶香弥漫了满室。
听见沈素白的脚步声,沈平年坐在茶桌前抬起了头。
“今日怎么起得那么早?身体微恙就不要到处跑了。”
沈素白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那支柳条和迎春花一起放进花瓶里,在沈平年的手边打开食盒。
“南街的李记桃酥换了师傅,不知道味道怎样。您尝尝。”
沈平年手腕轻转,用茶盖刮去浮沫,递到沈素白面前。
“今日会有位旧友前来小叙,你应当有印象的,当初在北泉时邻府是江家。今天来的,就是江家当家的江靖,还有他的儿子江枳。”
沈素白喝茶的手一顿,“自然是有印象的。”
北泉江家,世代从军,如今的当家江靖,更是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将军。至于江枳……听说他十六岁便被封了少将,周旋于北方各部势力,杀伐果断。但,沈素白想象不出世人口中的那个江枳。
沈平年捻起一块桃酥,看着院里被风吹动的青桐枝丫,随口说了一句:“起风了啊。”
沈素白恍然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明眼前的是南方的青桐,他却想起了北方的银杏;明明身处南方温暖的春,他却忆起了北方的秋。
“沈素白,起风了。”
“风会带我去见母亲吗?”
记忆中,这句轻声的呢喃卷起了院里飘落的银杏叶。其实这句话很轻,轻得压不住银杏叶,连沈素白自己都没放心上。
可江枳听到了,他站直了回头看向坐在屋檐下的沈素白,表情很淡但认真的回答道:“会的。”
树影婆娑,庇佑了光阴。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事?”
沈平年把剩下的半块桃酥放下,边擦手边问。
沈素白摇了摇头,“没事。”
沈平年也没有多问,抿了口茶摇摇头:“这桃酥味道不如从前,开了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变了味啊。”
沈素白没有应,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温和的眸光垂落在杯盏中,像是在想些什么。
沈素白陪沈平年坐了一个时辰,才恍然想起今日还未去祠堂上香。
祠堂在后院假山旁边,依山傍水,是当年林秋晚去世时沈平年找风水大师算过的位置,也是沈素白平日里最常呆的地方。
沈素白点了三支香,端庄的跪坐在蒲团上,杏眸微阖,半张清瘦的脸隐匿在祠堂昏暗的晨光中,像一枚静止在岁月里等待发掘的温玉。
直到孟小婉抱着油纸伞匆匆跑到祠堂门口,压低了声音叫他:“沈阿哥,府里来客人了,老爷叫您回去。”
沈素白才慢慢睁开眼,温声说:“好,我知道了。”
“客人在哪?”
“我过来找您的时候老爷正在大门口同客人闲聊。”
沈素白点了下头,脚下一转带着孟小婉进了前院侧门,却在下一秒攸地顿住脚步,望着那个在朦胧雨幕中伫立的身影出了神。
明明许久未见,明明只是背影,明明人影重重,可沈素白就是认出了那个身着军装的挺拔身影......
那是江枳。
似是有所感应,江枳偏过了头,深邃的眼神穿过喧嚣的人群望过来。
油纸伞下,眼神交汇。
那一瞬间,沈素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握紧了伞柄,勾起一个温和的笑,看着江枳无声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记忆里尘封的故人之姿,在这一刻变得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