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为了站着活着》任姰

1、荞麦壳 李牵银是被

　　李牵银是被打嗝声吵醒的。她爸又喝多了，趴在堂屋桌上吐，吐完了打嗝，一下一下的，像□□在叫。
　　她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荞麦壳硬，硌得耳朵疼。声音还是往里钻。
　　她爬起来走出去，她爸趴在桌上已经不吐了，嘴边淌着一滩混了酒味的黏东西，桌上横着三个白酒瓶，地上碎了一个，玻璃碴在月光底下亮。

　　她蹲下来捡。
　　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慢慢把碎玻璃拢到掌心里，有一片最小的扎进拇指指甲缝里，她拔出来，血珠冒了一颗，圆圆的，暗红色。舌头一卷舔掉了，继续捡。
　　收拾完碎玻璃，那三个空瓶收进蛇皮袋里，扎紧了口放门口。然后拖她爸的胳膊往屋里拽。一百四十多斤，死沉，两条腿在地上蹭出两道灰印。她把他扔上床，毯子拉过来盖了，旧的，边角全是毛球。她爸嘴角还挂着东西，她伸手用指背擦了擦。然后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他脸上，皱纹像干河床。她转身出去，把那袋瓶子拎到门口，明天有人来收，一个瓶子一毛五。

　　胳膊在抖。使了全身劲拖他，肌肉还在颤。她把胳膊夹在身体两侧压了压，还是抖，不管了。

　　回屋躺下，打嗝声没了，堂屋有老鼠在啃东西，嚓嚓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一道黑印，像手指抹过煤灰留下的。
　　九岁那年她妈扇她一耳光，她往后退撞在墙上蹭出来的。她妈当时说："你怎么不哭？"
　　她说："哭什么？"她妈说："哭了就没人打你了。"她说："他喝多了不认人，我哭了他也不认识。"她妈转身走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那道印子。
　　指腹蹭过去，灰早没了，只剩墙壁粗粝的粗粝的触感。收回来塞进枕头底下。枕芯荞麦壳，硬，硌手背。

　　睡过去之前想了一下，明天得配把新锁。门锁坏了快两个月，她爸妈各配了一把新钥匙，没人给她配。她每天回来拿铁丝捅半天才开得了门。那根铁丝是从旧拖把上拆下来的，弯了个弧度刚好卡进锁芯。用了一年多，铁丝磨得发亮。

　　六点二十闹钟响。坐起来胳膊还在酸，肩膀上青了一块，大概昨天撞在桌角上。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穿衣服、找牙刷、牙膏不多了，挤出来一条细细的线。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抹掉脸上的水汽，镜子亮了一瞬，照出来她眼底一层青，鼻梁上一颗痣。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把脸别开了。

　　早饭没吃。出门的时候被她爸的鞋绊了一下，低头把那两只鞋踢到墙根底下摆齐了。走廊里堆着一袋米，米袋底下压着旧报纸，报纸边上是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来。

　　上午的课一句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像从水底下漂上来的。她低头在本子上画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几条线，看起来像个裂了缝的盘子。盯着那几根线条看了两秒，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中午食堂打了一份饭，两个素菜，三块五。端着盘子坐到角落，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口红色号，聊到兴头上咯咯笑。李牵银低头扒饭，白菜炒得生，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她一口一口嚼到白菜没了形状才咽。旁边一个女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盘子上，又扫回她脸上，然后转回去了。李牵银没抬头，嚼完了那口饭才把筷子放下。

　　下午去奶茶店打工。换衣服的时候店长探头进来，看了她肩膀一眼说怎么又青了。她说碰了一下。店长说碰的怎么跟昨天不一样，昨天青的块小些，今天散开了。她拽了拽领口盖住那块，说真没事。店长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她站在吧台后面摇奶茶。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响，她喜欢那个声音。响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手泡在冰水里久了发白，指甲缝里渗着茶渍，黄黄的。摇了十几杯，食指关节酸了才停了一下，甩了甩手上的水。

　　晚上收工店长递给她一杯新品，说尝尝甜度。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淡了。店长说加半勺糖。她没走，端着那杯奶茶蹲在店门口。门口蹲着一只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她把杯子放地上，猫凑过来嗅了嗅，舔了一口，抬头看她。她没动，猫又低头舔了一口。她说："你的。"杯子留在那儿，站起来走了。

　　回家路上经过配钥匙的摊子，老头正收摊，卷帘门拉了一半。她站在那儿看了看，没过去。一个月了，每晚经过都看一眼，也没过去。铁丝还能捅开锁，用不着配新的。

　　到家门口掏出那根铁丝，插进锁芯弯了两下，卡住，转了一下。锁弹开了。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她妈在她那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爸不在，大概出去了。她脱了鞋拎在手里踮着脚走回自己屋，关上门没出声。

　　躺下来，天花板那片水渍还是那个形状，瘪了的气球。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

　　明天还得拿那根铁丝捅锁。荞麦壳枕头硌着颧骨，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老鼠又开始啃了，嚓嚓的，像在撕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