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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咬牙 校运会结束 ...

  •   校运会结束的第二天,果然正常上课。这所学校最守信用的地方,就是这种它说了算的事。

      后黑板角落那块字还在。数字改成了四十四——谁改的没人看见,笔迹跟头一天不是同一个人:头一天那个写得工整,像一份判决;这一个手腕软些,还在"天"字底下添了个哭脸。当天下午,哭脸被胡杨擦了,说影响他心情。数字没人动。从此那一小块黑板成了全班默认的公共设施,值日生擦黑板,擦到那儿绕着走。

      班主任在班会上把制度讲得很实在:每学期的期末统考就是分班考——文理九科全考,全年级一张榜。想进重点班的,先交申请。高一不定科,重点班按方向收人:理科方向两个,一班和二班,比的是语文、数学、英语加理综这四场的总分;文科方向一个,三班,比的是语数英加文综。总分越过那个班在读末位的,一对一对调——进一个,出一个。至于榜,照旧全科都算、放一张总榜——他说这是故意的:让你们自己看清楚,理和文哪头强,也正好跟全年级所有人比一比。方向不定死,进了还能换,选择给你们一年;后悔药,到高二可就没有了。讲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了高三,考照考,班不动。机会一次比一次少。"

      具体有多难,韦一鸣用数据说话。晚自习后,他在宿舍发布了本台特稿,受访对象是三位高二学长,样本可靠:"去年一年,两回期末考,全年级进出总共六个。"

      "六个。"蒋大同说。

      "八百多人,六个。"台长说,"比中彩票强点有限。"

      "所以我不去挤了。"胡杨躺在床上宣布。他把账算得很清楚:他离那条线差着七十来个名次,一个半月冲七十名,那不叫冲刺,叫许愿。"与其陪跑,不如睡够。期末见真章。"没人笑他。这学校的躺平跟别处不太一样,是把账算完了再躺的。

      有人提起竞赛班——那个不编号、不进榜单、连课间操都见不着人影的班。台长摆摆手:"人家跟咱们不是一张卷子。"

      "神也分两种,"胡杨总结,"一种跟咱们抢同一张卷子,还回回第一;一种早就不做这张了,钻进竞赛那摞更变态的里头去了。别问第三种,第三种在睡觉。"

      "那你是……"

      "睡神。要信仰睡神吗?"

      关于重点班的传说倒是都在操场上流通。最出圈的一条是:一至三班的教室在四楼,那一层的走廊,路过的人会不自觉放轻脚步。谁传的查无实据,可去过的人都说,是真的。

      ---

      十二月的中午,教室是空的。

      吃饭的人潮往食堂涌的时候,沈叙白留了下来。这件事没有仪式感:第一天只是想把一道没解完的题解完,第二天是两道,第三天起,就成了固定动作。

      他给错题立了一本账。逐条编号,按类归堆,每天清固定的几笔,清完在页脚打一个小勾。他不贪多——贪多的账还不完,还不完的账会烂。哪一类清完了,就整页划掉,划掉的斜线打得又直又稳。

      账立起来,源头也就看清了:最早的一批欠账,几乎全落在同一个日子里——暑假。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他难得地玩了个痛快,痛快得有理有据:这所学校,平行班往外送的也都是985、211,急什么。摸底考把这笔账原样送了回来,连本带利。他认账。认账的好处是不用喊冤,省下的力气正好拿去还。

      教室里并不比走廊暖和多少。空调挂在墙上,只会一门手艺,夏天那门。写一阵,手指凉了,拢在嘴边呵一口,接着写。整层楼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笔尖的沙沙声换过三种节奏:抄题的,演算的,和想不出来、笔尖原地打转的。

      食堂十二点五十落卷帘。他掐着点去,赶在最后把餐盘递进窗口。里头通常只剩最后一两格菜,好坏凭运气。打菜的阿姨认识他,不等他开口,勺子往下一压,最后那格菜给他堆得冒尖。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来得晚,阿姨看他可怜。

      中午的体育馆起初照旧是响的——这是传闻说的。东边那块场谁在守、谁去挑战,午间偶有战报,来源不明,一律归台长管。他没去核实过。

      ---

      周二和周四,放学后是校队训练。

      训练跟占场是两回事。占场凭本事留场,训练凭老师安排:先三圈慢跑,再折返跑,再步伐——半场米字,一组十二个来回。最后两组,人人咬着牙。罗老师把名册卷成一卷站在边线上,谁偷工减料就点谁,点名不带姓,带外号,外号都是他当场起的。

      这队里没有欺负新人的规矩,只有一本很实在的账:老师的工夫花在谁身上,看水平。水平一般的,教个动作,隔一阵过来看一眼有没有走样——走样了不纠,那不白教了;水平高的才要一直盯着,甚至亲自喂球,尤其那几个刚打完市赛回来、准备走体育路子的学长,人家指望这个升学。两个高一的不在升学的名单上,却也在被盯的那一头。

      罗老师盯沈叙白的正手底角。

      "你转髋弱,"他说,"可能有结构限制,硬掰意义不大。但脚下能补——站定的时候脚跟别落死,球一起,左脚迅速小垫一步,人就到这个角了。"

      然后是喂球。左手抱着一摞球,让它们自由落体,右手一颗一颗送到那个角上。标准只有一条:哪一颗是伸手去够的、不是脚先到的,那颗就重来。

      喂了十来分钟,他朝场边招手,叫来一个高二的:"看见我刚才怎么喂的了吧?你来。"

      球交出去,他自己往场地那头教别人去了。

      轮到祁烨,改的是一个引拍的小毛病。沈叙白以为他会犟——没有。那个人听得很静,改完,自己对着墙挥了四十多拍,直到罗老师说行了。

      高级的东西也教。软压那天讲了小半节课:同一颗冲天炮,落在场上偏前偏后,拍面切球头的力度不一样;对面站位靠前靠后,压过去的线路又不一样——不是一门手艺,是一套算术。罗老师把话说在前头:"是让你们多一种处理。不是让你们从此不怕。"

      队里每周打一回分组循环,记分上墙。有个高一队员运气背,抽签连着撞上学长,一晚上一分没捞着,蹲在场边生无可恋。罗老师安慰他:

      "零分不丢人。"

      他顿了顿,名册朝东边那块场卷了卷:

      "有人放话要拿零分,到现在还没拿到呢。"

      全队都笑了。这桩旧账,全校听的都是说书版。被安慰的那位笑得最响:他今晚吞下去的这个零蛋,原来还是有人放话要、到现在都没拿到手的东西。

      祁烨正靠着网柱喝水,闻言把瓶子朝罗老师举了举,像领了个奖。

      间隙里说话,内容不出两样:球,和食堂。食堂那一半基本是祁烨的独角戏——今天的什么菜咸得像跟谁有仇,什么菜炖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一道一道点过去,像老师改卷。有队员问他那你中午吃的什么。

      "吃的那个。"

      "……这么难吃你还吃?"

      "骂是骂,"他理直气壮,"饿肚子的事我不干。"

      捡球的时候,两个人蹲在同一片场地上,把散球一颗一颗捡起来摞成一管。摞到半管,祁烨忽然说:

      "要分班了,你怎么样?"

      "你等着下学期见我吧。"沈叙白说。

      哨子响了,下一组。

      训练散场,从体育馆回教学楼的路有一段是重合的,走到头才分成两个方向。周二和周四,这段重合的路走得比别的日子慢一些。也可能是错觉——十二月了,天黑得早,路看不真切。

      ---

      寒潮是半夜到的。

      南方的冷不讲道理,不下雪,也不结冰,就是往骨头缝里渗。全校在三天之内换了一副模样:藏青的冬装外套一件件罩上来,围巾,缩进袖子的手——一夜之间,人人都鼓了一圈。

      只有一个人没鼓。周四训练,全队长袖长裤,祁烨还是那身短袖短裤,折返跑完,胳膊上冻出一层薄红。罗老师看不下去:"加件衣服。"

      "热身完就热了。"

      "冻病了别耽误我训练。别到时候还得让我给你写请假条。"

      他没加。后来真冷下去的那几天,他总算穿上了长裤和外套——外套也是改过的,紧绷绷,拉链拉到顶。全校裹得最厚的季节,他还是全校穿得最少的人。

      周日傍晚返校,沈叙白刚把包放下,韦一鸣的手机就杵到了他脸上。

      "叙白!!我的妈,你这张照片,绝了!"

      照片拍得很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硬放大出来的。放学的人流从校门口漫出来,画面边上是那件藏青的校服外套,领子外头翻出一圈红——连帽衫穿在里面,帽子挤在颈后。肩上一条蓝书包带。

      照片里的人正看着镜头。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人群里哪里响了一声,他刚好抬起头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额前的碎发被风分开一点。身后的绿树和人影全糊了,只有他是实的。

      糊成这样,是谁还是一眼就看得出。

      "哪来的?"

      "高二那边传过来的,"台长痛心疾首,像返祖似的一只手不停捶打胸口,一边打一边咳嗽:"来源不明,据说是哪个小姑娘偷偷拍的。同志,你被偷拍了,帅的惨绝人寰,本台深表遗憾。严正声明,我没传播,只是保存了物证。"

      “还押起韵来了。”;"我说你,"胡杨看了一眼,"冷就把红的那件套外头啊。塞在里边,帽子都压变形了,看着都勒脖子。"

      "校服得在外面。"沈叙白说。

      "乖乖仔。"蒋大同的图章落下来。

      "像素真差。"沈叙白把手机推回去。

      "拍得糊,说明离得远。"图章又一下一下落下来,"离得远还认得出,说明显——"

      图章停在半空。老大哥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两步跨到床边,弯下腰,从侧面把人打量了一遍。

      "脖子怎么红了?"

      "……冷的。"

      "空调不是没开吗。"

      "耳朵尖也红了。"台长探出一颗脑袋,"是从脖子一路红上去的。"

      枕头是横着飞过去的。蒋大同抱着头缩进死角,台长高声呼吁保护新闻工作者,胡杨点评这一下打得不够狠、建议重来。宿舍闹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话说回来,"胡杨临睡前又补了一句,"难怪食堂阿姨给他压尖。看脸的世道。"

      沈叙白正想说,阿姨那是因为他去得晚——想了想,没说。

      当晚熄灯前,韦一鸣加播了新栏目:"天气预报。明晨最低十一度,本台提醒各位听众添衣。没衣服添的,克服。有衣服添的,尤其红衣服的,别炫过头了。"

      熄灯以后,宿舍里剩两粒光。

      一盏小台灯夹在沈叙白床头的栏杆上,灯罩掰下来朝着枕头,光圈只有一本书那么大;斜对角还有一盏,蒋大同的。老大哥不冲重点班,他跟他妈说好了,考进年级前两百,寒假随便玩。两粒光各亮各的,从来不打招呼,也不互相打听进度。十一点半前后,先后熄掉。

      黑暗里蒋大同翻了个身。

      "睡。"

      "睡。"

      ---

      黑板角落的数字一天瘦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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