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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归里的麝香      ...


  •   祝容溪是被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刑场冬日惨白的日头,也不是刽子手腰间那把沾过百颗头颅的鬼头刀。是青纱帐顶,帐角垂着一枚银丝流苏,熏的是沉水香混了极淡的药气。

      她愣了一瞬。

      左手下意识摸向脖颈——没有粗糙的麻绳勒痕,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丝绸寝衣料子,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用的是苏绣双面针法。

      这不是她死前穿的那身灰扑扑的罪衣。

      "郡主醒了?"

      床边传来声音。祝容溪偏头,看见一个穿着靛青比甲的丫鬟正端着铜盆要拧帕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眉心一颗小痣,见她望过来,手一抖差点把盆打了。

      这丫鬟她认识——云岫。前世她在沈府做粗使丫头时被沈姨娘的人推下井淹死了。

      云岫还活着。

      祝容溪缓缓坐起身,指尖掐进掌心。疼。不是梦。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不像平日说话的样子——这具身体本就比她前世年轻六七岁,嗓音还带着少女的清亮。

      "回郡主,刚过卯正。"云岫放下铜盆,快步走到床边,"王爷昨夜巡营回来,听说您发热昏睡了一整日,今早特意吩咐厨房熬了燕窝粥,奴婢这就去——"

      "不急。"

      祝容溪掀开薄被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她没穿鞋,赤足走到窗边的紫檀条案前。案上搁着一面菱花铜镜,镜中人一头鸦发披散,面容尚存稚气,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扬——是祝容溪的模样,十五岁的信长王独女,郡州人人皆知的娇贵郡主。

      也是她沈嫣棠的脸。

      镜中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冰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霜。

      "云岫,昨日谁来探过我?"

      云岫正在给她拿鞋,闻言顿了一下:"昨日您烧得糊涂,先是府里的大夫来瞧过,开了方子。午后……沈夫人遣人送来一碗当归鸡汤,说是给您补气血的。奴婢看您睡得沉就没叫醒,汤放在小厨房温着,后来——"

      "后来呢?"

      "后来厨娘说汤凉了,就热了热端给您,您喝了两口就吐了,跟着就昏得更厉害。大夫又来了一趟,换了方子,说是什么邪热入体,今早才退了烧。"

      祝容溪没说话。

      她走到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婆子说:"去把昨日那碗当归鸡汤的残渣找出来,再叫府里管药房的孙妈妈来见我。"

      婆子姓赵,跟了信长王妃也就是祝容溪生母崔氏十几年,是个实心眼的老寡妇,听郡主一大早要汤渣和药婆子,愣了愣:"郡主,您这是——"

      "去。"

      一个字,不重,但赵婆子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竟比王爷发脾气时还让人胆颤,低头应了声"嗻"就小跑着去了。

      云岫蹲在地上给她穿鞋,偷偷抬眼看她。郡主从前最是随性,摔了跤都要赖别人没扫干净地,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云岫。"祝容溪低头看她。

      "奴婢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郡主,奴婢八岁入府就在您身边伺候,至今七年了。"

      "那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是谁给我煎的药?"

      云岫想都没想:"是孙妈妈。孙妈妈说您嫌药苦不肯喝,她特意加了蜂蜜,您才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祝容溪轻轻"嗯"了一声。

      孙妈妈是信长王妃崔氏陪嫁过来的老人,忠心不必怀疑。但她要确认一件事——这碗当归鸡汤到底是谁经的手,从沈府到她嘴里,中间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不到半盏茶功夫,赵婆子拎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老婆子,正是孙妈妈。孙妈妈手里攥着个布包,进门就行了个大礼:"见过郡主。"

      "起来。"祝容溪接过赵婆子手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当归须子,颜色比正常的深了些,闻着有股说不上来的冲鼻味。她把东西递给孙妈妈:"你看看这个。"

      孙妈妈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手指微微发抖。

      "说。"

      "这……这当归里掺了麝香。"孙妈妈声音都变了调,"量不大,但日日服用足以损人根本——尤其女子,血气亏耗,经年累月必成痼疾。"

      屋子里静了一瞬。

      云岫的脸色白了。赵婆子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祝容溪的表情反而很平静。她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果然。前世她没注意这些细节,只当自己身子弱是天生的,直到生母崔氏在她面前咽气,她才发现母亲的病症和她一模一样。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有人在她身上动手脚了。

      "孙妈妈,你再帮我验一样东西。"祝容溪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玉镯子,是崔氏去年生辰时给她戴上的,"这只镯子我戴了快一年,你看看内侧可有不妥。"

      孙妈妈接过镯子对着光看了许久,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在镯子内壁刮了刮,银簪尖端泛出极淡的灰黑色。

      "镯子内壁涂了药,应是乌头汁,量少,日日接触皮肤也能渗进血脉。配合那当归里的麝香……"孙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是要慢慢耗干郡主的元气啊。"

      祝容溪把镯子拿回来,随手搁在桌上。

      "赵婆子。"

      "奴婢在!"赵婆子这次答得利索多了。

      "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去找两个嘴巴严的粗使婆子,今日起日夜守在我房外——不是保护我,是盯着谁会来打听我的病情。"

      "嗻。"

      "孙妈妈,你去配一副安神的方子,照旧煎了送来,药渣倒在后院的石榴树下,别让人瞧见。另外——"她顿了顿,"给我母亲崔氏那边递个话,就说我今日精神好了,想过去给她请安。"

      孙妈妈领命退下。云岫站在原地没动,眼眶红红的。

      "郡主……"

      "怎么?"

      “奴婢笨,但奴婢知道有人在害您。"云岫咬着嘴唇,声音小小的却很硬,"您要做什么,奴婢都跟着。"

      祝容溪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前世死的时候才
      十七岁,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先把鞋穿好。"她说。

      巳时三刻,祝容溪到了崔氏的正院。

      信长王妃崔氏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如今三十多岁,眉眼间的风韵不减,只是面色比祝容溪记忆中要苍白些——前世这时候她已经开始咳血了,没人当回事,都说是体虚。

      "溪儿来了?"崔氏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件小孩的冬衣在缝,见女儿进来,放下针线招手,"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跑出来了?"

      祝容溪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搭在炕沿上的手腕——凉的。

      "娘,我好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您气色看着不太好,最近夜里睡得着吗?"

      崔氏笑了笑:"老毛病了,睡不睡得着不打紧。倒是你——昨日沈家那边遣人送了汤来,我听云岫说你喝了不舒服,可是那汤有什么不对?"

      祝容溪心头一跳。

      她娘知道的?

      "娘觉得呢?"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冬衣叠好放在一边,转身从炕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塞到祝容溪手里。

      "这是我上个月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得的,说是补气养元的,你每日睡前服一粒。别让你爹看见——他若问起,就说丢了。"

      祝容溪握着那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的釉彩。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崔氏死后,她在收拾母亲遗物时,发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里面空了。当时她以为是母亲吃完了的药,随手扔进了箱底。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吃完了。是崔氏省下来留给了她。

      前世的她没来得及用上。

      "娘。"祝容溪把瓶子攥紧,抬头看着崔氏的眼睛,"您信不信我?"

      崔氏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了然,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信你。"

      "那从今日起,您喝的每一口汤药、吃的每一顿饭,都让我的人先试。您若不肯,我就天天守在您院子里不走。"

      崔氏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前怎么没见你这般黏人。"

      "从前我蠢。"祝容溪说,说得极其认真。

      崔氏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她伸手摸了摸祝容溪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傻丫头。"

      下午申时,信长王祝鸿煊从军营回来了。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据说是二十岁那年随先帝北征时留下的。此人治军极严,但对独女向来没什么脾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相处,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给钱、给东西、给特权。

      "听说你昨日病了?"祝鸿煊大步走进正院,铠甲还没卸,一身尘土气,"大夫怎么说?"

      "已经好了。"祝容溪从炕上站起来,"爹,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祝鸿煊挑了挑眉,在他印象里女儿跟他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且句句离不开"要"。

      "你说。"

      "沈家那边送来的那碗当归鸡汤——您派人去查一下,从沈府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路上经了几道手,最后到谁嘴里。"

      祝鸿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傻子,女儿这话说得直白,意思再清楚不过——有人下毒。

      "你有证据?"

      "有。"祝容溪没说细节,只说了一句,"孙妈妈验过了,当归里有麝香。"

      空气凝固了两息。

      祝鸿煊脸上的表情变了。那道旧疤因为肌肉绷紧而显得更加狰狞。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爹。"

      他停住脚步。

      "别打草惊蛇。"祝容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我想知道是谁指使的。"

      祝鸿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意外、审视、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欣慰。

      "你长大了。"他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崔氏在炕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等祝鸿煊的脚步声远了,才轻声开口:

      "溪儿,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的。只是他常年在外带兵,家里的事……他信不过旁人,只信沈家那边。"

      "沈家?"祝容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世沈家满门被屠那天,她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沈父。那时她已经被打得半死,拖在刑场角落里,沈父穿着绯色官袍站在监斩台上,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说了唯一一句话——

      "孽女,你活该。"

      她一直以为那是沈父的真面目。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沈父本人,也只是某个更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娘,沈家那边……这些年跟咱们来往多吗?"

      崔氏沉吟片刻:"你外祖父在世时,两家走动频繁。后来你外祖父过世,你父亲又常年驻守郡州,来往就少了。不过每年年节,沈夫人——就是你沈伯母,都会遣人送些东西来。今年送得格外勤些。"

      格外勤。

      祝容溪垂下眼睫。

      沈姨娘。一定是沈姨娘的手笔。前世这女人就是靠着一张伪善的面孔和一手下毒的本事,一步步爬到沈母头上,最后逼得沈母郁郁而终——而沈父从头到尾都觉得她温柔贤惠。

      这一世,她要先把这个女人从根上挖出来。

      "娘,过两日我想进京一趟。"

      崔氏猛地抬头:"进京?你去做什么?"

      "给沈伯母请安。"祝容溪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毕竟……她送了这么多东西来,我总该当面道个谢。"

      崔氏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让赵婆子跟你一起去。"

      "好。"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军营里传来收操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祝容溪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没。

      前世她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也下着雪,很大,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就化了,像谁在哭。

      今生她重生在这一年的春末。距离腊月还有大半年。

      够了。

      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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