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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纸与错题页 第一次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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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闹钟被林知夏提前调到六点整。
往常的这个时刻,他多半还陷在朦胧睡意里,总要赖上十几分钟才肯慢吞吞起身,可今天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意识骤然清醒,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房间拉着薄窗帘,清晨淡白的微光从缝隙渗进来,他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握着铅笔的微凉触感,脑海里第一浮现出来的,依旧是窗边少年垂眸擦拭相机的模样。
下床洗漱,镜子里的少年身形单薄,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耷拉着。林知夏抬手,无意识将散落的发丝向上捋了捋,反复调整好几次,总觉得不够妥当。他打开书包侧袋,昨天放学特意绕去校外小卖部买下的玻璃糖罐静静躺在里面,罐子里盛满淡黄色的柠檬硬糖,隔着透明罐壁,仿佛都能嗅到清甜柔和的果香。
出门的时候天色尚浅,整条街道浸在清晨湿润的雾气之中,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安静伫立,叶片上凝着一夜积攒的露水。行人寥寥无几,只有环卫工拿着扫帚缓缓清扫路面,沙沙声响,成为清晨唯一的动静。林知夏将玻璃糖罐揣进帆布包,脚步不自觉加快,心脏持续轻轻起伏,混杂着期待与难以掩饰的羞怯。
抵达学校,校门还未完全敞开,保安大爷慢悠悠推开侧边小门放行。楼道空旷安静,脚步声沿着长廊回荡。整层高三教学楼一片沉寂,唯有七班教室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能进入。
扑面而来的空气褪去白日的燥热,清爽宜人。一排排桌椅整齐排列,吊扇静止悬在天花板上。林知夏站在过道,目光径直投向靠窗第三排的空位。
江逾白还没有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那张课桌前,小心翼翼打量桌面。一切收拾得井然有序,空余的左上角刚好可以放置物件,桌肚里的书本按照科目整齐堆叠,黑色书包带子规整搭在椅背上。林知夏指尖捻起一颗柠檬糖,薄薄的黄色糖纸被手心渗出的薄汗微微浸湿。
他迟疑了很久。
放在正中央太过显眼,容易被其他同学随手拿走;贴在桌沿又怕对方注意不到。几番斟酌,他将糖果轻轻搁在物理错题本的封皮上方,向内靠了些许,不张扬突兀,只要江逾白落座,抬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件小事,林知夏如同藏匿了一桩重大秘密,迅速收回手,快步退回自己后排的座位。他把玻璃糖罐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摊开美术教材摆在桌面,表面装作平静整理画笔,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教室门口。
时间缓缓流淌,陆续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走入教室,安静的空间渐渐被说笑、挪动椅子的声响填满。林知夏心神涣散,教材上的静物素描看了一遍又一遍,视线始终不由自主瞟向门口。
不知等待了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框。
江逾白肩上挎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温热的袋装豆浆,缓步走入教室。晨间柔和的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浅轮廓。他习惯性望向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桌面时,动作微微一顿。
林知夏的呼吸猛地停滞,指尖紧紧掐住书页边缘,脑袋下意识压低,只敢凭借余光捕捉斜前方所有动静。
他看见江逾白放下背包,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那颗柠檬糖,指尖轻轻摩挲糖纸。少年安静思索片刻,随后拆开外层包装,将糖含入唇间。淡淡的甜味在口腔散开,江逾白的眉眼柔和地微微弯起,随后视线漫不经心地向后排扫了一圈。
那道目光轻飘飘落过来的瞬间,林知夏浑身僵硬,飞快埋低头颅,假装专注研读课本,滚烫的热度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脸颊。
他无从知晓江逾白是否猜到糖果的赠送者,也没有勇气抬头求证,心底乱糟糟的,隐秘的欢喜与无处躲藏的局促交织缠绕。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整间教室响起此起彼伏的背诵声。语文老师拿着教案来回巡场,林知夏摊开古诗文册子,一行古文反复默读,文字却无法钻进脑海。视线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溜向斜前方,描摹江逾白低头刷题的侧影,看他思索难题时指尖轻抵下颌,看他提笔落在草稿纸上,写下清隽工整的字迹。
高三数学是林知夏难以跨越的难关。复杂的函数图像、迂回难解的解析几何,每每看见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一阵无力感便席卷而来。早读下课铃声响起,前排一众理科成绩优异的同学围拢在一起,热议昨日周测最后的两道大题,所有人都在感叹题型刁钻。
林知夏低头看向自己布满红色叉号的数学试卷,犹豫煎熬许久。他向来内向,极少主动向别人请教问题,可是一想到江逾白条理清晰的笔记,心底的勇气慢慢滋生。
他捏着卷边的试卷,慢慢走到第三排桌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喧闹淹没:
“那个……你的数学错题本,可以借我看一下吗?昨天周测的大题,我完全找不到解题思路。”
江逾白闻声抬起头,唇间还含着尚未融化的柠檬糖,说话时带着清甜温和的气息:“可以,稍等,我把零散的草稿整理一下。”
他翻开桌角浅灰色封面的错题本。本子打理得十分整洁,每一道错题划分出清晰板块:原题题干、错误解题步骤、标准解析,空白处还用浅蓝色钢笔标注易错提醒,每页的页脚,都随手画着小小的梧桐叶简笔画,细腻温柔。
林知夏双手捧过本子,指尖刻意避免触碰到写满字迹的纸页,鼻尖隐约嗅到纸张混合柠檬糖的淡甜气息。
“解析几何最重要的突破口是辅助线,”江逾白微微侧过身,凑近为他指明试卷上同类题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林知夏额前的碎发,“你常常忘记提前标注坐标,下次做题可以先把已知点在图上标记出来。”
近距离观望,江逾白的眼睫愈发纤长,浅棕的瞳孔格外澄澈,讲解题目时神情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林知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原本准备好的追问尽数堵在喉咙,只能僵硬地点头,小声道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本子你先拿去,晚自习之前还给我就好。”
林知夏抱着错题本快步回到座位,心脏依旧剧烈跳动。他小心翼翼翻开纸页,目光长久停留在页脚那一枚小小的梧桐叶,指尖悬空,悄悄描摹叶片的线条,嘴角控制不住地轻轻上扬。
整整一个课间,他没有动笔演算任何一道习题,只顾反复翻阅错题本上工整的字迹,默默记住每一处梧桐叶标记。
午休来临,大部分同学结伴去往食堂,教室里再度安静下来。吊扇缓慢旋转,持续送来温热的风,窗外蝉鸣绵长不绝。
林知夏刻意放慢收拾画板的动作,留在座位没有动身,眼角持续留意江逾白的动向。
少年照旧没有前往食堂,从背包取出吐司面包与盒装牛奶,安静坐在窗边进食。用餐结束后,他拿起那台银色卡片机,起身走到窗边,对准墙外蓬勃生长的梧桐树调整角度。细微的快门声“咔嚓、咔嚓”,消融在盛夏无休止的蝉鸣之中。
林知夏悄悄摊开速写本,自动铅笔落在雪白纸面上。线条流畅舒展,一点点勾勒窗边举着相机的少年,交错的阳光枝叶落在他身上,光影层层交织,一笔一画,全部藏着难以宣之于口的心动。
他沉浸在绘画之中,全然没有察觉,江逾白放下相机之后,缓缓侧过身躯,视线安静落在后排,定格在他低头作画的侧脸上。江逾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镜头,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柔软,静静观望了许久。
等到林知夏勾勒完大半轮廓,下意识抬头换气,恰好直直撞上那道安静的视线。
空气一瞬间凝滞。
林知夏如同偷藏心事被当场抓住,慌忙合上速写本,死死压在厚厚的课本底下,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再也不敢朝着窗边的方向张望半分。
窗外热风裹挟梧桐絮飘进教室,落在课桌缝隙,轻飘飘的,无处追寻。
林知夏悄悄在心底定下约定,往后每一个清晨,江逾白的桌角都会准时出现一颗柠檬硬糖。
哪怕眼下,他们之间仅有一颗糖果、一本错题本、遥遥相望的几眼这般单薄交集,也足够支撑他熬过沉闷压抑、压力如山的高三。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知。
这份安静温柔的相处不会长久维系。教室里细碎的窃窃私语正在暗中滋生,流言如同细密蛛网缓缓蔓延,一场裹挟着偏见与议论的风雨,正悄悄朝着两个藏着心动的少年靠近。
燥热的夏日还在继续,梧桐枝叶随风摇晃,无人知晓,平静表象之下,变故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