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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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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名字,郑这个姓氏的由来,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流浪时,某个擦肩而过的行商随口报出的名号。又或许是酒肆里,谁随口的一句闲话呓语。
总之早已记不清了。
就像秋日穿梭在半人高的树丛里,一不小心粘连在衣襟和头发上的苍耳。等到你后知后觉的发现时,发丝已经紧紧缠绕其中。
你没有耐心解开,只能选择拿起刀,割开连接的头发,或者任凭它就这么一直和你不清不楚的纠缠下去。
恰好,郑晦生就是这样没有耐心的人。
从天火里死里逃生的孩童,并没有选择停在原地。但是天地之大,似乎也并没有属于他的容身之处。
漫无目的的流浪,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实在饿极了就跟恶狗抢食。
偶尔的偶尔,也会有善心的老妇和年轻女人见他可怜,隔着远远地距离,扔来半个窝头或者别的什么吃食。
他捧着来之不易的窝头,总是会甜甜的冲人道谢。
“谢谢阿嬷,望阿嬷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年幼的孩童使劲提起嘴角,麻木的脸上勉强挤出一张感激的笑脸。薄薄的皮肉上,还带着擦伤之后留下的薄痂。
拥有一颗善心的老妇人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只是她也只是个无亲无故、又朝不保夕的可怜人。
同小乞儿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她还有一间尚可容身的漏雨茅屋。
这十年来,中原几番换主,刀戈不曾歇。
北方契丹时时窥边,南北列国对峙,年年都有征伐。
世人久困乱世,一直饱尝着流离之苦。
能够活下来的,要么是有些真本事的,要么就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他不期待任何人长久的怜悯,也深觉在人世里苦苦挣扎太过痛苦,干脆随心所欲的去活,只求临死前的那场走马灯的幻影里,能有一点欢愉可言。
于是,没什么本事,但是却有些运气的孩童,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长大了。
这是属于少年郑晦生的前十五年。
待到入门那日,面对着低头询问自己名姓的师兄,他手中握着自己抢来的染血令签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报出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姓氏。
“有姓无名?”
师兄的笔尖悬在纸上,笔尖轻轻颤动,墨迹将落未落。
开封达安村郑氏,实在太过有名。
郑家一族心肠仁厚,早些年时常开仓放粮接济百姓。只是乱世无情,这般善心的好人家却因此招来了祸事,一夜之间被流寇屠遍全族。
若郑家真有幸存遗孤流落江湖,也算是有一点慰藉可言。
他不知对方所思所想,也不觉自己随口拈来的姓氏有什么问题,在对方狐疑的目光里沉默着点点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枚染血的令签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师兄若有所思的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太过于平静的脸上。
“既然无名。”
对方笑起来,手中笔锋一转,伸手另取一张素纸,腕底生风地写下两个字。
宣纸沙沙作响,像是早春新发的嫩叶在风中窃窃私语。
“我虽不才,倒也读过些诗书。今日既然是你入门之日,那不如,就让我这个师兄斗胆为你取个名字 。”
“有道是,大晦若明,生处逢春。”
“郑晦生。”
话落,师兄搁下笔,将那张才粘了墨的素纸转过来给他看。
对方笑容可掬道:“你可愿意当我的师弟?”
他轻轻嗅闻着鼻尖的墨香,那好闻的味道与令签上的血腥气在微风中不断纠缠,最后糅合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郑晦生又低垂眼去看素纸上新墨未干的字迹,那三个字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乌黑,仿佛早已刻在命运里,只等待这一刻被他亲手认领。
某一瞬间,他竟有种福至心灵之感。
郑晦生忽然觉得,这名字本该就是他的——或者说,他本就该是这个名字。
于是他再次沉默着点头。
师兄便抬手提笔蘸墨,一笔一划,笔锋沉稳,在名册上郑重的写下这个名字。
写罢,师兄起身,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那从今日起,你就是三更天的弟子了。
师兄是个好师兄。
至少,在三更天这个戒律森严、杀伐无情的地方,他的行事作风显得太有人情味,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诚然,在成为一名三更天弟子之前,他其实并不知晓这个门派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听闻三更天弟子出手狠厉,行事不问寻常是非。江湖人提起时,多是忌惮之意,少有好话。
他们是这样评价这群人的:
一群喜欢自相残杀、又杀人如麻的疯子。
等到入了门,朝夕相处了几日。除了要跟和尚一样吃斋念佛,郑晦生觉得这与寻常人家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这群人都非常寡言少语。每个人都执拗的像一块顽石,沉默着练着自己的刀。
只有师兄始终好脾气的笑着,郑晦生问什么就答什么。
甚至,愿意教他怎么在众多见道修手中全身而退,保住自己的血签。
某次,郑晦生忍不住开口去问他为何这样的好耐心。师兄正爱不释手的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长刀,闻言抬头笑了笑。
檐下的风灯晃动着,将他眼底的光晃得忽明忽暗。
“因为当年也有人这样教过我啊。”
师兄理所当然的回答。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温和,嘴角甚至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只是,他已经被我亲手引渡极乐了。”
原来是这样啊。
郑晦生有点惊讶的想着,在许久之后的某一天,手里的刀也稳稳送入了对方的心口。
刀刃抽出带出一连串的血珠,他冷静的看着对方踉跄着后退,那只曾为他写下名字的右手,最终也只是不甘又无力地垂落,软软的落进血水里。
三更天内无亲无师,无同门情谊。
师兄们总爱说些这样的谜语话。
说什么,强者当负业障,弱者合入轮回。
又言红莲业火可焚尽诸恶,待浊躯成灰,自得清净法身。
郑晦生俯下身去,想从师兄尚有余温的怀里,摸出那枚现在已经属于他的血签。
指尖触及的刹那,本已死去的尸首突然骨骼作响起来。
师兄淌血的头颅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瞪着他,苍白的嘴唇缓慢开合,竟撕心裂肺的叫出他的名字来。
“郑晦生——郑晦生!”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枚血签在掌心跳动,竟如活物般发烫。
“今日之我……即是明日之你!”
郑晦生愣愣的看着尸身剧烈抽搐,他眨了眨眼睛,那些太过于真实的幻像又如数散去,眼前除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之外,其实什么也没有。
有所求者,必堕苦恼。譬如渴鹿逐于阳焰,愈奔愈渴。
对于郑晦生而言,无论是讲起生死,还是讲起因果,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说辞。
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不就是从喘气到没气,哪里来那么多大道理 。
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自然也没什么牵挂。属于郑晦生仅有的一点瓜葛,也早就随着天火被烧成灰烬。
若说得失,他孑然一身,本也无甚可失之物,掌心空荡荡,连握刀的手都未曾真正攥紧过什么。
活着,不过是刀光一闪,死去,也不过是归鞘一声轻响。
不留恋生,也不畏惧死。
他就如同自己手里那柄黑漆漆的双刀,锋芒之下其实空无一物。
直到这个雪夜。
郑晦生有些反常地,与那位仅见过几面的青溪大夫,多嘴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又因着对方略显刻薄的话语,罕见地同人争辩了起来。
最后因为心里不痛快,索性在冬夜里顶着寒风出了门,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了几圈,又走进了这间破庙。
他翘着腿倚在破庙的干草堆里,黑鞘的双刀横在膝头。
郑晦生的手摩挲着刀柄,脑袋里琢磨着自己与阿余多嘴说得那几句话。
其实倒也说不上吵架或者动怒。
真说起来,他们之间也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连点头之交都谈不上。
郑晦生只是有点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人人自危的世道里,对方明明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却还如此执着又固执的救人。
郑晦生不肯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是恼怒的。
但心底某个声音却在大声嗤笑,分明是那大夫近乎嘲讽的几句话,像面镜子般照出了自己早已放弃的某些东西。
破庙里,供桌上的佛像早已废弃,斑驳金漆在昏暗火光里若隐若现。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倾倒,几根断香斜插在香灰里。
角落里还有个早就在此落脚的瞎子,那人沉默的烤着火,不断的用枯枝在地上划拉出歪斜的图案,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含糊话语。
此刻,对方却突然抬头,用浑浊的眼珠直直“望”向他。
“小友,更深路遥,你身上落雪了。”
这话说的奇怪,郑晦生轻功了得,这破庙离阿余的药庐也不算太远,来的路上天上也未曾落雪。
他虽觉莫名其妙,但还是微微颔首客气的笑道:“多谢挂心,都已经尽数扫去了。”
“我说的可不是今夜的雪。”
瞎子在郑晦生疑惑的目光里咧开嘴,沙哑的嗓音混着柴火轻微的爆裂声,“是积年的旧雪,压得你三魂七魄都在作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