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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夜雪 ...

  •   关于名字,郑这个姓氏的由来,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流浪时,某个擦肩而过的行商随口报出的名号,又或许是酒肆里,谁随口的一句闲话呓语,总之早已记不清了。
      就像秋日穿梭在半人高的树丛里,不小心粘在衣襟和头发上的苍耳。等到你后知后觉的发现时,发丝已经紧紧缠绕其中。
      你没有耐心解开,只能选择拿起刀割开连接的头发,或者任凭它一直这样和你纠缠下去。
      待到入门那日,面对着低头询问自己名姓的师兄,他握着染血的令签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报出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姓氏。
      “有姓无名?”师兄的笔尖悬在纸上,笔尖轻轻颤动,墨迹将落未落。
      他沉默着点点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枚染血的令签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师兄若有所思的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太过于平静的脸上。
      “既然无名,”
      对方笑起来,手中笔锋一转,伸手另取一张素纸,腕底生风地写下两个字。宣纸沙沙作响,像是早春新发的嫩叶在风中私语。
      “我虽不才,倒也读过些诗书。今日既然是你入门之日,那不如,就让我这个师兄斗胆为你取个名字 。”
      “有道是,大晦若明,生处逢春。”
      “郑晦生。”话落,师兄搁下笔,将那张粘了墨的素纸转过来给他看,对方笑容可掬道:“你可愿意当我的师弟?”
      他轻轻嗅闻着鼻尖的墨香,那好闻的味道与令签上的血腥气在微风中不断纠缠,最后糅合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郑晦生又低垂眼去看素纸上新墨未干的名字,那三个字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乌黑,仿佛早已刻在命运里,只等这一刻被他认领。
      某一瞬间,他竟有种福至心灵之感。
      郑晦生忽然觉得,这名字本该就是他的——或者说,他本就该是这个名字。
      于是他再次沉默着点头。
      师兄便抬手提笔蘸墨,一笔一划,笔锋沉稳,在名册上郑重的写下这个名字。
      写罢,师兄起身,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那从今日起,你就是三更天的弟子了。

      师兄是个好师兄。至少,在三更天这个戒律森严、杀伐无情的地方,他的行事作风显得太有人情味,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每个人都执拗的像一块顽石,沉默着练着自己的刀。只有他始终好脾气的笑着,郑晦生问什么就答什么。甚至,愿意教他怎么在众多见道修手中全身而退,保住自己的血签。
      有次郑晦生忍不住问他为何这样好耐心,师兄正擦拭着自己的刀,闻言抬头笑了笑。檐下的风灯晃动着,将他眼底的光晃得忽明忽暗。
      “因为当年也有人这样教过我啊。”
      师兄理所当然的回答。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温和,嘴角甚至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只是,他已经被我亲手引渡极乐了。”
      原来是这样啊。郑晦生有点惊讶的想着,在许久之后的某一天,手里的刀也稳稳送入了对方的心口。
      刀刃抽出带出一连串的血珠,他冷静的看着对方踉跄着后退,那只曾为他写下名字的右手,最终也只是不甘又无力地垂落,软软的落进血水里。
      三更天内无亲无师,无同门情谊。
      师兄们总爱说这些谜语话。说什么,强者当负业障,弱者合入轮回。
      又言红莲业火可焚尽诸恶,待浊躯成灰,自得清净法身。
      郑晦生俯下身去,想从师兄尚有余温的怀里,摸出那枚现在已经属于他的血签。
      指尖触及的刹那,本已死去的尸首突然骨骼作响起来。师兄淌血的头颅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瞪着他,苍白的嘴唇缓慢开合,竟撕心裂肺的叫出他的名字来。
      “郑晦生————郑晦生!”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枚血签在掌心跳动,竟如活物般发烫。
      “今日之我……即是明日之你!”
      郑晦生愣愣的看着尸身剧烈抽搐,他眨了眨眼睛,那些太过于真实的幻像又如数散去,眼前除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之外,其实什么也没有。
      有所求者,必堕苦恼。譬如渴鹿逐于阳焰,愈奔愈渴。
      对于郑晦生而言,无论是讲起生死,还是讲起因果,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说辞。
      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不就是从喘气到没气,哪里来那么多大道理 。
      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自然也没什么牵挂。属于郑晦生仅有的一点瓜葛,也早就随着天火被烧成灰烬。
      若说得失,他孑然一身,本也无甚可失之物,掌心空荡荡,连握刀的手都未曾真正攥紧过什么。
      活着,不过是刀光一闪,死去,也不过是归鞘一声轻响。
      不留恋生,也不畏惧死。他就如同自己手里那柄黑漆漆的双刀,锋芒之下其实空无一物。
      直到这个雪夜。
      郑晦生有些反常地与那个仅见过几面的青溪大夫,多嘴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又因着对方略显刻薄的话语,他罕见地同人争辩起来。
      最后因为心里不痛快,索性在冬夜里顶着风雪出门,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了几圈,又走进了这间破庙。
      他翘着腿倚在破庙的干草堆里,黑鞘的双刀横在膝头。郑晦生的手摩挲着刀柄,脑袋里琢磨着自己与阿余多嘴说得那几句话。
      其实倒也说不上吵架或者动怒。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连点头之交都谈不上。
      郑晦生只是有点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人人自危的世道里,对方明明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却还如此执着又固执的救人。
      他不肯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是恼怒的。但心底某个声音却在大声嗤笑,分明是那大夫对方近乎嘲讽的几句话,像面镜子般照出了自己早已放弃的某些东西。
      破庙里,供桌上的佛像早已斑驳,斑驳的金漆在昏暗火光里若隐若现。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倾倒,几根断香斜插在香灰里。
      角落里还有个早就在此落脚的瞎子,那人沉默的烤着火,不断的用枯枝在地上划拉出歪斜的图案。
      此刻对方突然抬头,用浑浊的眼珠直直"望"向他:“小友,更深路遥,你身上落雪了。”
      郑晦生轻功了得,这破庙离阿余的药庐也不算太远,来的路上天上也未曾落雪。他虽觉莫名其妙,但还是微微颔首客气的笑道:“多谢挂心,都已经尽数扫去了。”
      “不是今夜的雪。"
      瞎子咧开嘴,沙哑的嗓音混着柴火轻微的爆裂声,"是积年的旧雪,压得你三魂七魄都在作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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