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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 去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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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到郑少侠,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那年冬日,他在风雪里疾驰而去之后,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便掩实了药庐的门下了山。
清河的日子,就像是河床下沉寂的硕石。
时间像流水一样反复的去冲刷,再尖锐的棱角也能渐渐变得圆滑,仿佛这块石头天生就是如此圆润喜人摸样。
我日复一日的过着我的日子,没人觉得竹林里少了个余大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顶多是看病时抱怨几句要走很远的路。
那座落在花海旁的小小药庐,因为没人打理,时间久了,便一日一日的破败下去。
偶尔路过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不知是谁编织的花篮,还一直顽强的挂在屋檐下。
风吹雨淋里,花藤上鲜妍的花朵早已枯萎,只剩下空荡荡的枝条还死死纠缠在一起,依稀能看的出是个篮子的模样,孤零零的吊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余大夫还会不会回清河,也不知道那位郑少侠有没有在开封找到余大夫。
开封。
对于我这个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出清河的人的来说,只是一个听起来遥远又模糊的名字而已。
这样的世道里,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一辈子能够无灾无祸的平安终老,都是再奢侈不过的痴妄了,又怎敢贪心再求更多?
那天的清河下着细雨,我上山挖了点时令山货,打算在晴天拿去集市上卖了补贴家用。
临下山的时候,因为离得不远,就顺路去余大夫的药庐看了看。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却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熟悉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这人的浑身湿透了,衣物紧贴在身上,靴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遮雨的斗笠被随手放在石阶上。
这风尘仆仆的旅人,就这么静悄悄的睡着了。
我落在泥水里脚步声让他警觉的抬起了头,尽管我们之间仅有一面之缘,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郑少侠?”我疑惑的问。
他微微一愣,端详片刻后也认出我来,他点点头说,“胡归姑娘,是你。我记得你。”
郑少侠的不知为何人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也起皱了一层白皮,十足的狼狈摸样。
只唯独一双眼还是旧日模样,冷冷的,看人时没什么情绪。
我呆呆地撑着伞站在雨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便只好干巴巴的问他,说他不是去开封找余大夫了吗,怎么没见余大夫跟着他回来。
郑少侠笑着看我,弯起的眼角有一点莫名的湿润。
他说,“哦,你说余大夫呀。”
郑少侠摇了摇头,沉默了下来。
“余大夫以后不回来了。”
许久之后他这么说。
我是个笨的,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榆木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只当各人有各人的前程,就呆头呆脑的又继续追问:“怎么就不回来了?余大夫要定居在开封吗。”
“是。他留在开封了。”
天下风云四起,朝廷几番改朝换代,清河虽在远离漩涡中心,却也知道,如今已是赵宋的天下。
即便开封几经战乱,闹过钱荒,洪水里也死了好多人,早已是一副民不聊生之态,开封却仍旧是那个让人向往的、纸醉金迷的开封。
“那你呢,郑少侠。你不跟着余大夫的话,以后要去哪里?”
我很是没有眼色的继续问,“要留在清河吗。”
请原谅这个年轻的姑娘,那时我并不懂得自己看似无知的询问,到底有多么伤人心肠。
余大夫对我和阿娘有着大恩,他不言不语的突然离去已经我顿觉惶然难过。
天大地也大,等到我慢腾腾的长大,又要怎么去寻一个音信全无的人报恩呢。
听得耳旁风又大了些,吹得药庐上破旧的窗纸和竹帘哗啦作响。
郑少侠慢慢撑着刀从雨里站起来,他拿起自己的斗笠,伸手推开了身后的门。
“我吗。”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难看,是失魂落魄的无措与茫然。
“我也不知道。”郑少侠背对着我又低声重复,“我不知道。”
郑少侠在药芦里住了下来。
他学着余大夫在院子里晒着草药,里里外外扫的一尘不染,仿佛那个人还在。
偶有消息不灵通的村民以为余大夫回来了,上山扣响这林间小屋,推开门却见一张仿若杀神的冷脸。
村民被这人的眼神冻得一哆嗦,到嘴的一句“大夫”便缩回了肚子里,只连连摆手说“走错了路”就逃也似的下了山。
我偶尔会上山,替母亲给郑少侠送点吃的。
他却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摸样,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我,说不用了,但还是谢谢胡姑娘。
郑少侠虽与余大夫亲切柔软的样子截然不同,一颗喜欢为人着想的善心却别无二致。
我也不执着,收了东西就下山去了。
如此反复几次,渐渐的,去山上的日子变得屈指可数起来。
后来又过了几年,我年岁渐长,阿娘开始忧心操劳我的婚事。
媒人给我相了一个好人家,是邻村一位风评很好的郎君。说是家境殷实,人口简单,婆母也是远近闻名的善人。
阿娘放不下心,特地偷偷跟人前去看过,这才心甘情愿的满意了这桩婚事,欢天喜地的同我在家中备嫁。
成亲的前日,我独自上山去了药庐,想要给郑少侠送一张我的喜帖。
倘若来日他有与余大夫再相见的时刻,想必也能借由他之口,向余大夫捎去一点我与阿娘的近况。
可等站在门前时我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这竹林里的药庐竟早已人去楼空,连窗柩下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透过半掩的窗户,我看见屋内桌上摊着读了一半的书,烛台里的蜡烛也已燃尽。
这些的东西还保留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仿佛郑少侠只是临时起意,要出门去做些什么事,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次推门而入。
山风呼啸而过,树木枝繁叶茂,檐角风铃被吹起响起空寂的回声。
我忍不住仓皇四顾,想要寻找什么,最后在墙角的倒盖着箩筐下,发现一副精致银饰头面和一封信。
纸上寥寥数语,只言:
胡归姑娘,偶闻婚期将至,觅得良缘。
头面一副,权作添妆之仪,聊表祝贺,亦践行昔年承诺。
愿尔晴瑟和鸣,白首不离。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怔怔地立在门前。
柔软的春风掠过指尖,那张薄纸在我的掌心颤动,纸张簌簌作响,终于惊醒这场恍惚的旧梦。
待回过神来,我早已忍不住以手掩面,泪流满面。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偷偷躲在书院的墙角下,一墙之隔听到夫子念的那句诗词。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泪究竟为谁而流?是为那位与我有恩的余大夫,还是为这位仅有数面之缘的郑少侠?
我竟也说不分明。
他们于我,不过是浮光掠影般的过客。
那些我无法知晓的前尘往事,那些欲语还休的纠葛过往,都随着这一纸信书,化作空气里一缕抓不住的烟云。
清河的朝阳依旧会东升,暮色四起时也依然会西沉。
四时轮转如常,草木荣枯有序。
这浩渺天地间,一片寻常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个寻常过客。又有谁能知道,这座小屋里曾有过的相逢与别离。
此后经年,直至我儿孙满堂,老老垂矣,几捧黄土埋入地下。
我也再未见过余大夫和郑少侠。
下山时,忽听山间风声骤起,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色暗沉下来,浓云慢慢遮住了天空。
林间竹叶被突然起来的阵雨砸的劈啪作响,惊起一阵鸟雀四飞,整个世界顷刻间便被雨声淹没。
“又落雨了。”
我不自觉喃喃。
这是今夏的第一场雨。
满山盈盈翠绿,枝头最后一朵杏花谢尽,花瓣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转了几个圈,终于落进了泥土里。
春已去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