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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榜 沈川和林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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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燥热,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里渗出来,黏在每一扇打开的窗户上。初一新生报到那天,林叙白在校门口那张巨大的分班名单前站了五分钟,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初一(一)班,第三个。
他后面两个,隔着一个叫"赵雨晴"的名字,是"沈川"。
林叙白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心想这个名字真好听,两个字,简单,念出来像什么东西落进水里,咚的一声。然后他就被人群挤走了,书包带子被旁边一个胖男生勾了一下,他回头说"不好意思",对方也说了"不好意思",两人互相笑了,后来那男生成了他初中三年最好的朋友,叫周野。
这是林叙白对沈川的第一个印象——名字。在分班名单上,隔着一个女生的名字,挨在他后面。当时他没觉得这个人将来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男生在后排互相推搡的笑骂声、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新班主任的声音。林叙白被安排在靠窗第一排,这个位置他后来坐了三年——因为个子窜得快,老师总把高个儿往前排塞,说是"挡着后面的同学看黑板"。
他坐下来,把新书包塞进桌斗,转头看了一眼后面。
视线越过四排课桌,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低着头,校服领子翻了一半没理好,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眉眼,只看见鼻梁的线条和抿着的嘴唇。他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新书,没有文具盒,连个书包都没有,就光秃秃一张桌面,他两只手交叠放在上面,指节泛白。
林叙白看了大概两秒,就转回去了。他想,这人怎么没带书包。
后来他才知道沈川的书包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父亲那天喝多了,沈川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送学费,是自己从家里走来的,走了四十分钟,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课本从破口漏出来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旁边有同学问"要帮忙吗",他没抬头,只说"不用"。
那天下午发新书,一摞一摞的教材摞在讲台上,叫到名字的上去领。叫到沈川的时候,他走上讲台,把半人高的书抱在怀里,走回最后一排,脸被书挡得严严实实。林叙白看见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腰背挺得太直了,像在刻意维持着什么。
第一次月考是十月。
成绩出来那天,年级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墙壁上,红纸黑字,用毛笔写的,第一名到第一百名,字迹工整端正。林叙白跟周野挤在人群里往上看,周野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四十多名,拍了拍胸口说"还行"。林叙白从第一列找起——第一行,沈川,语文98,数学100,英语99,总分297。
第二行,林叙白,语文95,数学100,英语 96,总分291。
差了六分。
"卧槽,"周野撞了一下他肩膀,"你第二?那个沈川是谁啊,压你六分?"
林叙白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沈川。这是他第二次注意到这个名字。他想了想,说:"最后一排那个,不说话的那个。"
周野哦了一声:"就那个头发挡脸的啊?他这么猛?"
林叙白耸耸肩,没说什么。他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初中第一次月考而已,数学都满分,英语就扣4分,语文作文扣了四分,下一回多写两行字就追回来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把分数看得很重的人。
但他后来从红榜前走开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榜前最边缘的位置。他偏头看了一眼——是沈川。站着,抬头看着红榜,视线落在他自己名字上。没有笑,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看榜的人换了两拨。然后他垂下眼,转身走了。
林叙白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个眼神。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像是确认了一件必须要确认的事情,然后松了一口气,但松得很少,大概只有半口气。
后来他回想起来,那天沈川站在红榜前面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校服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他想,那大概是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他准备带回去给他父亲看的。考不到第一会怎样?林叙白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川看榜的时间比别人都长,像在反复确认"297"那三个数字没有看错。
十月底的某个午休,林叙白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搬作业。他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沈川——坐在那里,帮数学老师批改选择题答题卡。一支红笔握在手里,手指细长,指节处有浅浅的茧,像是在纸面上磨出来的。他低着头,一道一道勾过去,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数学老师姓刘,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她伸手拍了拍沈川的肩膀,声音温和:"又是年级第一啊,沈川,你这孩子真争气。"
沈川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着,继续改下一张。
林叙白站在旁边等老师把作业本给他,视线落在沈川握笔的手上。他发现沈川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勒过,已经褪了大半。沈川察觉到他的目光,笔顿了一瞬,然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林叙白,"刘老师抬头看见他,"你来拿作业是吧,在那边柜子上,三摞。"
林叙白走过去抱作业,路过沈川身边的时候,沈川没有抬头。但他注意到沈川的肩膀微微绷紧了——那种下意识的、等人从旁边经过时身体会有的反应。林叙白没有停下来,走了。
后来他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川还坐在那里改卷子,背挺得很直,后颈露出来一节,很细,肤色偏白,靠近发尾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林叙白把那颗痣记住了。没有原因,就是记住了。
十一月的期中考试,沈川还是第一。语文99,数学100,英语99,总分298。林叙白第二,语文97,数学100,英语97,总分294。差距从6分变成了4分。周野说"你在缩小差距哎,牛逼"。林叙白嘴上说"那当然",心里其实有点奇怪的感觉——他第一次想追上一个分数。以前没这个念头,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爸妈不管他成绩,他爸在电话里说过"别太差就行,别的你看着办"。但现在他看红榜的时候目光会先落在第一行,然后再往下移一行看自己的名字。他不想当第二吗?其实也不是。他就是想知道沈川这个人到底能考多少。
他想看看沈川的极限在哪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叙白从厕所回来,路过楼梯间。楼梯间拐角有个小平台,墙上开了扇窗户,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菱形的光斑。他看见沈川坐在那块光斑旁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看。不是课本,是一本很薄的书,封面是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株植物。
林叙白放轻了脚步。沈川没有发现他。他低着头翻了一页,手指慢慢划过页面上的一幅插图,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念那个植物的名字。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垂下来的头发上,发梢泛着一点棕。
林叙白在楼梯口站了三秒,然后走了。他走回教室的时候在想——沈川看的那本书是什么?植物的图鉴?他为什么看那个?他以后想学植物吗?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过沈川。他们同班三个月了,没有说过一句话。沈川在班上像一道影子,上课的时候在,下课就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去哪儿,也没有人问。他吃饭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一个人,吃完就走。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就坐在操场边那棵梧桐树底下,也不看书,就那么坐着看跑道上的别人。林叙白从跑道那边跑过去的时候会看见他,但他不会停下来打招呼——他们不认识。
十二月月考,红榜贴出来的那天林叙白没去看。周野跑去看完回来说"你还是第二,沈川第一,总分299,妈的他只扣了一分"。林叙白嗯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周野说"你不去看?"林叙白说"有什么好看的,下周就期末了"。
他没说的是——他那天早上路过红榜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川299,他295。四分的差距。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比平时都久。他想,299分,这个人只被扣了一分。那一分丢在哪里?作文?还是阅读理解?他为什么不能再考高一点?这个念头很短暂,很快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人家想考多少考多少,关他什么事。
但他走的时候看见沈川又站在榜前最边缘的位置。和上次一样,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有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林叙白这次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右手攥着校服口袋,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赶着要去做一件什么事。
林叙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他后来想,沈川大概是在把成绩记下来,好回去交差。但他不知道那个"差"是什么样的差。
期末考前一周,下了很大的雪。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因为下雪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暖气烧得燥热,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林叙白趴在桌子上写数学卷子,写了半页就困了,抬头看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操场上的跑道线都盖住了。他盯着雪发了会儿呆,余光忽然看见后排有个人站起来。
沈川。他走到教室后门,轻轻推开门,出去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埋头做题。
林叙白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放下了笔。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雪扑了一脸。走廊里没人,尽头是通往旧教学楼的连廊,那边暖气坏了,冬天几乎没人去。他看见连廊尽头有一个瘦小的影子站在窗边,面对着玻璃——沈川。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去,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伸出手,接了一片。
林叙白站在连廊另一头,没动。
沈川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里那一片雪花慢慢化成水,然后又伸出手去接第二片。他没有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站在那里接雪,一片一片地接,接了十几片,手掌湿了,袖口也湿了。然后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往回走。
他看见林叙白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沈川的睫毛上沾着一片没化掉的雪,眨眼的时候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从林叙白身边走过去了。
林叙白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冷的,干净的,混着雪的气味。
他站在连廊里,等沈川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走到那扇窗前,推开窗户,也伸手接了一片雪。掌心冰凉,雪花落上去很快就化了。他盯着那滩水看了几秒,关上窗,回教室了。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反复想一个问题——沈川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看雪?
他没有答案。
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红榜照例贴在大厅,林叙白这次去看了——沈川第一,总分297(作文扣了两分,英语扣了一分)。林叙白第二,总分293。还是差四分。沈川的名字旁边被教务处的老师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年级第一"四个字。
林叙白看着那个圈,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他突然意识到,从九月到一月,沈川的名字始终压在他上面,一次都没有掉下来过。
他有点好奇,沈川难道不会失误吗?他难道不累吗?每次都考第一,每次都只扣那么几分,这得花多少精力?他每天午休都在办公室帮老师批卷子,放学就走了,也没见他跟别人讨论过题目。他是怎么学的?
这个好奇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寒假开始了,林叙白被父母接去外地过年,在酒店里吃年夜饭、看烟花、打游戏。沈川这个名字被各种热闹挤到了记忆的角落,偶尔想起来,也就是一瞬。
他不知道那个寒假沈川是怎么过的。
他不知道小年那天沈川拿了成绩单回家,他父亲看了一眼排名,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说"第一就对了,不然白养你"。然后酒瓶子又开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沈川蹲在厕所里洗校服上的酒渍——他父亲把半杯白酒泼在他身上,说"你这么大了还尿裤子"。
他不知道沈川腊月二十八那天自己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回来煮面,因为父亲出去打牌了三天没回家。他不知道沈川大年三十晚上一个人在家里,就着一碗素面看春晚,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因为他怕静。他不知道沈川听着春晚里的小品笑声,坐在小板凳上把母亲留给他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沈川初五那天一个人走去老家的田埂。冬天田埂上什么都没有,月尾草枯死了,只剩干巴巴的茎秆顶着土。沈川在那里蹲了一个小时,手冻得通红。他把枯茎折了一小段带回家,夹在课本里。
这些林叙白全都不知道。
寒假结束,初一下学期开学。
教室里的座位没有换,林叙白还是第一排靠窗,沈川还是最后一排靠窗。林叙白坐下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沈川已经到了,坐在那里,校服换了一件新的(旧的洗不出来了),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整张脸来。林叙白第一次看清沈川的长相。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颜色偏浅,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线条清晰。整个人看着很薄,像一张纸站在那儿。
沈川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林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沈川也点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交流。一个点头。
林叙白转回去,翻开课本。他忽然想起寒假里有一次他路过酒店大堂,看见大堂的装饰花盆里插着一束紫色的干花,他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现在他知道了——沈川那本绿色封面的植物图鉴里,有一页画的就是这种花。他没翻开看过,只是那次路过沈川身后时瞥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种花。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三月月考,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
四月月考,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
五月期中,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
六月期末考试,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
整整一个学期,红榜上第一行的名字没变过。林叙白从最初的"无所谓"变成了"习惯了",再到"有点烦"。周野说"你俩锁死了吧,次次都是你们两个",林叙白说"滚"。但他心里确实有种说不清的堵——他不是嫉妒沈川,他只是觉得,沈川这个人好像不会累。每次考试都稳得离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输入题目,输出满分。
而他自己是靠天赋吃饭的,上课听一半走神一半,作业抄周野的,考前突击两天就能考出这个成绩。他偶尔会想,沈川如果要维持第一,得花多少功夫?他每天放学回家都在干吗?
七月初放暑假前一天,发成绩单。林叙白拿了成绩单就塞进书包,跟周野约了暑假去游泳。放学铃响,教室呼啦一下空了,只有几个人在慢吞吞收拾书包。林叙白背着包往外走,路过最后一排——沈川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成绩单,低着头在看。
林叙白的脚步慢了一拍。他看见沈川把成绩单折起来,很仔细地折了四折,然后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上,又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背上书包走了。
那天天气极好,傍晚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云烧成一片。林叙白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沈川背着书包往校门走。书包带子是新的——旧的断了,换了根黑色的尼龙绳绑着,打了个死结。沈川走路的时候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颠,那根尼龙绳打成的结跟着晃。
林叙白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他不知道暑假里发生了很多事。他不知道沈川父亲厂里裁员丢了工作,不知道那天沈川拿着期末成绩单回家时他父亲正在喝酒,不知道那句"第一名有什么用,老子没钱给你交下学期的学费"是怎么砸在沈川脸上的。他不知道沈川暑假里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去早餐店打工,在后厨洗碗,手泡在水里泡得脱皮,一个小时八块钱。他不知道沈川攒了整整两个月,才攒够下学期的学费。他不知道沈川有一次洗碗的时候晕倒了,老板给他倒了杯糖水,他喝完又继续洗。
他不知道沈川在暑假里唯一一次笑,是路过一家书店时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本新的植物图鉴,封面上画着一大片紫色的花。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摸了摸口袋,走了。
这些林叙白全都不知道。
初二开学那天,林叙白进教室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沈川在。坐在那里,校服换了旧的(那件洗不出来的又穿上了),头发又长长了,遮住半张脸。他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指尖有些发红。
林叙白坐下,翻开课本。他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
从那天起,沈川的名字继续出现在红榜第一行。林叙白继续第二。他们依然不说话,依然不交集。春天的时候教学楼后面的花坛开了花,紫色的小野花挤挤挨挨长了一片,下课的时候有女生去摘了编花环。林叙白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花——他忽然想起来,沈川那本书上画的好像就是这个。他蹲下来摘了一小朵夹在课本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叙白上厕所回来又路过楼梯间。他看见沈川又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绿色封面的图鉴。这次他没有放轻脚步——他走过去的时候发出了声音,沈川抬头看见了他。
林叙白停住了。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沈川的头发。沈川看着他,手指还按在图鉴某一页上。那页画着的,就是花坛里那种紫色的小花。
"那是什么花?"林叙白问。
沈川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按着的那页,然后说:"月尾草。"
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拿出来的一口气,还没落地就散了。但林叙白听清了。月尾草,三个字。像什么东西落进水里,咚的一声,跟他第一次在分班名单上看到"沈川"两个字时的感觉一样。
林叙白点了点头,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月尾草。紫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开。他想起沈川大冬天去接雪,想起他蹲在楼道口喂猫的样子(什么时候看到的?初二某天放学?不记得了),想起他每次看红榜都没有笑过。
他想,沈川这个人,大概跟月尾草一样——没人管也能活。但活得累不累,只有自己知道。
初三上学期,最后一次模考。
那之前林叙白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考试。他靠天赋混了两年,从年级第二掉到过第五,又从第五爬回第二,始终在沈川下面晃荡。但初三那次模考之前,他在家里翻了一整夜的错题本——他爸那天难得打了个电话,说"初三了,上点心"。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分量,但他还是把错题本翻了一遍。
考试那天他状态出奇地好,每科写完还剩二十分钟,检查了两遍。成绩出来那天他站在红榜前面,从上往下数——第一行,林叙白,语文98,数学100,英语99,物理98,化学99,总分494。
第二行,沈川,语文96,数学100,英语98,物理98,化学98,总分490。
他比沈川高了四分。
人群炸了。"卧槽林叙白翻身上第一了""沈川终于掉下来了""牛逼啊"——周野的声音最响。林叙白被一群人围着,笑着挠头说"运气好运气好"。他被人群推着往外走的时候,余光下意识地往红榜边缘扫——沈川站在那儿。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抬头看着红榜。但这次他的名字在第二行。
沈川没有表情。他看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然后他垂下眼睛,转身走了。
林叙白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右手攥着校服口袋,指节发白。
那天放学林叙白走得很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保送的事。出来的时候天都暗了,教学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他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路过那面红榜墙——墙上的红纸还贴着,他凑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第一行,还是有点不真实感。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走,余光注意到红榜最下面的角落有几个很浅的指甲印。像是有人用指甲掐进墙缝里留下的。
他把自己的指甲按上去比了比——尺寸不对。比他的小。
林叙白把手放下来。他站在暮色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川考了第一那么多次,他从来没见沈川笑过。这次沈川考了第二,他也没见沈川哭。
那沈川回家之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很小的刺扎进去。他不知道答案。他很快就走了,把那根刺留在脑海里。后来那根刺会在里面长很久,长得扎穿了底,他才知道答案是什么——那天晚上,沈川他爸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一巴掌扇过去,说"第一都保不住,养你有什么用"。皮带抽在小腿上,淤青三天没消。沈川趴在床上数天花板裂缝,数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哭了,没有声音,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沈川来上学,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林叙白看见了,但他没有问。那时候他还没有资格问。
初三下学期,毕业照。
拍毕业照那天下了点小雨,全班在操场上排了两排,站了好半天才把队形排好。林叙白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他个子高,蹲在老师旁边,脸在阳光下。快门按下去之前他往后面扫了一眼——最后一排最边上,沈川站在那里,半个身子被前排的女生挡住了,只露了半边脸和肩膀。
他其实想喊一声"沈川你往中间站站",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跟沈川三年没说过几句话,突然喊人家名字,很奇怪。
快门响了。
照片后来发下来,林叙白拿了看——第一排中间,他笑得很灿烂,露出八颗牙齿。他往角落里找,找到沈川,只有半张脸,被前面女生披散的头发挡了三分之一。他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沈川把这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一压就是十年。
散伙饭那天全班定了家火锅店,四张大桌拼在一起,四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林叙白去了,跟周野抢肉吃,被拉去KTV唱了一首《晴天》,全场起哄鼓掌。他唱的时候在想——沈川来了没有?好像没有。他中途走出包间透气的时候问周野"沈川呢",周野嘴里塞着牛肉含糊地说了句"啊?没来吧,那谁好像说他从来不去聚会"。
林叙白哦了一声。
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夏夜的风吹过来,很热。他忽然想起这三年里他主动跟沈川说过的话,一共几句?"那是什么花"——一句。"借过一下"——一句。"让一让"——一句。没了。
三年,三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通讯录。他没有沈川的电话。想了半天,他切出去发了条短信——给沈川。他当然没有沈川的号码,他是发给一个空号。他输入:"毕业快乐。"然后删掉。又输入:"你以后去哪?"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天晚上沈川坐在河边,脚踝被蚊子咬了一圈包。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但没发出去的短信:"毕业快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他知道林叙白的号码——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分班名单出来那天他就知道了。但他从来没有打过。他把那条短信删掉了,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
夏夜的风把河边的月尾草吹得簌簌响。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完全黑透。
初中的三年结束了。
林叙白和沈川,在那个夏天之前,只是红榜上上下下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一个在天上飞的,一个在地上爬的。两条线平行了三年,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以及林叙白永远不会知道的那七年——七岁被妈妈留在空荡的客厅里,八岁把满分的卷子铺平在桌上没人看,九岁被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响了一整夜,十岁蹲在地上捡碎酒瓶玻璃片划破脚踝,十一岁埋了那只被踢死的猫手心全是血泡,十二岁第一次收到短信把手机放在胸口一整夜,十三岁被推下楼梯后脑勺撞在墙角眼前黑了半分钟。
这些他全不知道。
但这些都装在沈川的身体里,随着他每天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翻开课本、考第一名,日复一日地发酵着。等林叙白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叙白在一家旧书店里,低头挑高一教材。他蹲在书架前面翻一本数学参考书,翻了两页觉得太简单,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架尽头蹲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校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垂下来遮住后颈,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绿色的,画着一株植物。
林叙白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人翻了一页,手指慢慢划过页面上的一幅插图。然后他合上书,看了看封底的标价,手指在定价那里摩挲了一下。
林叙白站起来,走了过去。
"同学,"他说。
那个人回过头。
三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教室以外的地方对视。书店里很安静,风从门口灌进来,翻动了墙上的挂历。沈川仰着头看他,那本植物图鉴还攥在手里,封面上那片紫色的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旧纸的暖色。
林叙白看着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的脸。沈川瘦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你是我们班的吧?"林叙白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他当然知道沈川是他们班的。但他需要一句开场白,一句让沈川不要站起来就走的话。
沈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他说:"嗯。"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林叙白听清了。
他站在旧书店的书架之间,夏天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蝉鸣和灰尘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初三毕业那天晚上他对着空号发不出去的那条短信,现在好像有机会说了。
"毕业快乐,"他说,"虽然晚了一个多月。"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叙白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