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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柴房 寒气是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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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是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的。
赵凡之的意识浮沉在一片混沌的冷意中,肺里像是灌了冰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拉扯感。眼皮重得掀不开,耳边却有一道尖利的嗓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往她太阳穴上扎。
“——手脚给我利索些!趁天没亮透,把这扫把星的罪定了,拖去后山乱葬岗埋了,省得污了夫人的眼!”
“张嬷嬷,可她身上还……”
“还什么?失足落水,偷盗主母金饰,人赃俱获!她一个下贱洒扫,夜里鬼鬼祟祟潜去正院,被巡夜的逮住,慌不择路跌进池子,死了也是活该!要不是捞上来还得留个全尸给府里交代,我何必多费这些口舌?衣服扒了,搜干净!”
赵凡之的意识猛地从混沌中挣出,像溺水者骤然破水。
肺里的灼痛瞬间清晰,每一根肋骨都像被人用钝器碾过,四肢冰冷僵硬,湿透的粗布衣裳贴在皮肤上,布料下的温度低得吓人。她强撑着掀开眼皮一条缝,光线昏暗,头顶是低矮粗糙的房梁,蛛网密结,霉味混着湿泥的气息冲进鼻腔。
柴房。下人的柴房。
她记得自己刚下了一台急诊,心脏骤停的中年男人,按压了四十分钟,人没救回来。家属在抢救室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她写死亡记录写到一半,眼前一黑——车祸。连夜抢救后开车回家,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重型卡车。
然后就是这里。一具陌生的、十六岁女孩的身体,落水濒死,体温低到濒临失温。
“张嬷嬷,她……她好像醒了。”
一个丫鬟的声音,带着点虚怯。赵凡之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穿过柴房门口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站在门槛边的几个人。
为首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长眉,鬓发抿得一丝不苟,深青比甲,腰间挂着整串钥匙——管事嬷嬷的排场。那张脸看着慈眉善目,嘴角却抿着两道深深的竖纹,目光扫过来时,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废品。
张桂娥。侯府内务管事,主母柳氏的心腹。原主落水后,就是她拍板定的“偷盗失足”。
“醒了正好,”张桂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管事的拿捏,“省得说咱们趁她昏着糊弄。春桃,拿纸笔来,画押认罪。”
她身后一个瘦小的丫鬟哆嗦着动了动,正是原主记忆里唯一亲近过的玩伴春桃。春桃怯怯地看了赵凡之一眼,目光一触即分,低着头把一张写好的供状和印泥递到张桂娥手里。
赵凡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原主的记忆碎片像被打碎的瓷片,扎进她的意识里:昨夜亥时,原主被两个面生的丫鬟叫出下房,说管事传她去正院领冬衣。原主胆小不敢违拗,跟着走到后花园冷池边,被身后猛地一推,整个人扑进深秋寒夜的水里。她不会水,双手乱抓间被人按着头往水下摁,指甲抠进岸边的湿泥,最后意识彻底沉没。
不是失足。是蓄意谋害。
“张嬷嬷,”赵凡之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奴婢……不认罪。”
张桂娥的眉毛挑了一下。
“哟,还敢狡辩?你半夜出现在正院附近,被巡夜的当场看见,身上还揣着夫人的金簪——你说不认罪?打一顿就认了。”
她身后另一个粗壮婆子手里攥着麻绳,作势就要上前。
赵凡之蜷在柴草堆里,浑身发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精准控制的伪装。她咳了两声,从肺里带出浊重的湿痰,嘶哑道:“奴婢若是偷了金簪,为何不藏好,反而揣在怀里任人搜去?奴婢若是失足落水,脖颈上的掐痕……又从何而来?”
柴房门口安静了一瞬。
张桂娥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赵凡之慢慢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手腕内侧,清晰的指痕淤青从肘弯一直延伸到腕骨,那是被人抓着胳膊往水里按留下的痕迹。她又偏了偏头,颈侧同样有深紫色的扼痕,在惨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失足落水的人,会拼死挣扎,手指缝里该有泥垢,指甲盖翻翘。”赵凡之的声音依旧虚弱,一字一字却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寒,“可奴婢方才被人抬进柴房时,手指缝是干干净净的,指甲齐整——”她缓缓摊开双手,“这证明奴婢落水时,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奴婢是被人按着头溺进池子里的,等溺晕了,再松手任奴婢沉下去。这哪里是失足?这是杀人。”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落水后特有的嘶哑喘息,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进空气里,砸得人心头发紧。
门口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那粗壮婆子攥着麻绳的手不觉松了几分。
张桂娥的脸色变了变,旋即冷笑:“你倒生了一张巧嘴。那金簪呢?你半夜去正院做什么?”
“奴婢没有去正院。”赵凡之咳了一声,胸腔里呼哧呼哧响着湿性啰音,肺部呛水后的炎症反应已经开始发作了,“昨夜亥时,是春兰和秋菊两个姐姐来下房寻奴婢,说嬷嬷传话让奴婢去正院。奴婢不敢不去,跟着她们走到后花园,才……”
她说到这里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瘦弱的脊背在湿透的粗布衣裳下弓起嶙峋的弧度。
她方才醒来第一眼就已经扫过了柴房门口所有人的站位和面孔。张桂娥身后左侧站着一个穿鸭青比甲的丫鬟,右边一个穿灰褐短袄的,两人方才对视一眼,袖口的水渍还没有干透。那股水腥气混在柴房的霉味里,旁人闻不出来,赵凡之在急诊科待了十年,血、脓、溺水的尸体闻过无数,那股气味藏不住。
春兰。秋菊。
这两个名字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时,两个丫鬟的面色同时变了。穿鸭青比甲的那个手猛地攥紧了袖口,灰褐短袄的那个嘴唇抿得发白。
张桂娥没接话,目光在赵凡之苍白瘦弱的脸上停顿了几息。
十六岁的少女,发丝湿漉漉贴在颊侧,嘴唇冻得青紫,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可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瞳仁——张桂娥觉出几分异样。府里扫洒的阿之她见过,见了管事就缩脖子低头的泥胎性子,永远是一副畏畏缩缩鹌鹑似的模样。可眼前这丫头咳得气息奄奄,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你倒会攀扯。”张桂娥冷冷道,“夫人赏的金簪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人赃俱获,你还想赖到旁人头上?”
“金簪上有奴婢的指纹吗?”赵凡之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口气就要断了,“张嬷嬷若不放心,大可把金簪拿来,让奴婢当面比对。奴婢一个洒扫下人,白日里净是搬柴挑水,手上的茧子都在虎口和指根,若真偷了金簪揣在怀里,簪身光滑的鎏金面上该留下的指纹,与奴婢手上这些粗茧的位置对不上的。”
她说完又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未干的池水沿着脸颊淌下来。
柴房里彻底安静了。
张桂娥盯着赵凡之看了很久。久到春桃攥着供状纸的手都开始抖。久到春兰和秋菊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屏住了。
最后张桂娥哼了一声,把手里那张供状撕了,碎纸屑扔在柴房地上。
“倒是我小瞧了你。落一回水,把脑子落灵光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柴房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既然你嘴硬,那就先关着。等夫人发落。夜里冷,柴房没炭火,你一个溺了水的病秧子自己掂量掂量,熬不熬得到明天。”
门板合上,落锁的声音哐当一声砸进赵凡之耳朵里。
脚步声远了。外面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一线,淡薄的灰白——天快亮了,可彻骨的寒意却越来越重。柴房四面透风,屋檐下的冰凌子在晨光里泛着冷芒,赵凡之蜷在潮乎乎的干草堆里,浑身打着摆子。
肺里的湿啰音每呼吸一次就加重一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发着高热,肺部呛水后的炎症即将发展为急性肺炎,没有干净衣物、没有热水、没有药物,在四面透风的柴房里冻一夜——根本活不到明天天亮。
张桂娥那句话,根本不是商量,是判了死刑。
可赵凡之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在急诊科做过十年,比这更绝望的处境遇过无数次。深夜送来的一级护理病人,家属拿不出钱就拔管;遭遇车祸的年轻人,送来时腹腔出血两千毫升;连续抢救十二小时最后人还是没了的那个夜里,家属跪在手术室门口哭,她蹲在走廊里写了三遍死亡记录,手抖得签字笔都握不住。
那些事她都熬过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柴房门板下方的那条缝隙上。
天色在慢慢变亮,晨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她注意到门板的铁锁搭扣处有松动,铁钉咬合的木槽已经朽了大半,如果她还有力气的话……
赵凡之伸出手,试了试搭扣的牢固程度。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泥垢——和原主被按进水里的判断一致。她收回手,目光在柴房里扫了一圈。墙角的破陶罐,半筐霉烂的草料,角落里扔着两截断掉的麻绳。
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两截麻绳拢到身下,借着干草遮掩藏好。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深长平缓,她把冷空气吸进肺里又慢慢呼出去,让肺部因呛水而充血的黏膜尽量在每一次呼吸中排出多余的渗出液。这样至少能拖延炎症恶化的速度。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柴房门口,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那丫头怎么突然变精了,差点把春兰她俩供出来……”
“……张嬷嬷交代了,别管她,冻一晚上就好,明天早上只管收尸……”
“……可主母那边说金簪的事儿还得有个交代……”
“……先冻死再说,横竖一个洒扫丫头,死了就死了,谁还真查……”
赵凡之闭着眼睛听,嘴唇微微抿起。
天色越来越亮了。晨光从门缝漏进来,一寸一寸爬上她湿透的裙角。
她睁开眼,看了看那扇朽坏的门板锁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草堆下的两截麻绳。
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虚弱慢慢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她活下来了。从被定罪的溺水冤魂到被判冻死的阶下囚,她争来了一个晚上。
那么今夜——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她的手按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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