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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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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月色缓缓褪尽,晨雾撕开一道狭长天光,浅淡晨光落在青竹院青砖地上,将昨夜屋内缱绻拉扯、极力克制的暧昧余温轻轻扫散。
一夜心绪翻涌,片刻失态沉沦,仿佛尽数被清晨凛冽的冷光抚平。
谢清辞如常起身,整理一身素白仙袍,衣袂一尘不染,脊背挺拔如苍松劲竹。夜里所有松动的防线、失控的心跳、难以掩藏的在意,尽数敛入深处,不留半分痕迹。
转瞬之间,他再度变回那个公允持重、清冷绝尘的青霄首徒。一言一行恪守清规,一举一动毫无破绽,是所有人眼中道心磐石、万年无情的天骄。
“今日宗门早课,我需先行赶赴。”
他语调平稳疏淡,听不出丝毫起伏,只剩合乎分寸的叮嘱。
“山间夜风寒凉,你闭门静心静养便可,切勿随意外出,徒惹旁人非议。”
话音落下,他转身踏出院门。背影孤绝端正,步履从容,看上去毫无留恋。
苏清禾立在窗边静静目送,心底却看得通透。
这般决然抽身,从来不是心意淡漠、已然放下。而是他一次次强行按压心底翻涌的情愫,拼尽全力将濒临崩塌的道心,死死拉回正轨。
越是刻意克制,越是情深难抑。
山道晨雾氤氲,林荫幽深朦胧。
谢清辞白衣身影刚刚没入白雾深处,树影后方缓缓走出一道青衣人影。
是二师兄沈清衍。
往日里的他素来谦和温润,待人宽和有礼,是师门公认最为妥帖温柔的兄长,眉眼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进退有度,不见半分戾气。
可此刻,他眼底所有温和消融殆尽。
只剩下沉沉阴翳,以及积压百年、几乎冲破躯壳的嫉恨。
他与谢清辞同期拜师,修行起点不分先后,百年苦修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懈怠。
可天命与天赋向来不公。
谢清辞天生身负无情道骨,师尊倾心栽培,诸位长老寄予厚望,全宗上下仰望,生来便是青霄预定的继承人,前路万丈荣光。
反观沈清衍,耗尽百年光阴,只能长久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沦为衬托他人的底色,黯淡无名。
从前他尚能心服口服。
只因谢清辞冷心绝情,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确担得起所有赞誉与殊荣。
可如今——
这座万年冰封、坚不可摧的道心磐石,偏偏为资质平平的苏清禾破例留宿,屡屡逾矩,动摇心神,亲手打破百年清规,不惜自毁无上道基。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肆意破戒、动念动情,依旧得天独厚,受尽偏爱?
凭什么他谨守戒律、苦修不辍,却只能终生居于人下,难登顶峰?
百年积攒的不甘与妒意,如同疯长的荒藤,瞬间缠绕五脏六腑,窒息刺骨。
沈清衍抬手,轻轻拂去衣袖沾染的晨露,眼底汹涌的阴霾迅速收敛,须臾之间,又变回那儒雅无害、谦和有礼的模样。
他心思缜密,素来擅长隐忍筹谋,绝不做鲁莽冲动之事。
若是贸然告发,仅凭空口言语,证据单薄,到头来只会落下构陷同门的罪名,得不偿失。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几句训斥、一次轻微责罚。
他要一击致命。
彻底撼动谢清辞的道心根基,粉碎他百年修行,斩断坦荡仙途,亲手推倒这座压了自己整整一辈子的高山。
往后数日,青霄宗表面风平浪静。
此前沸沸扬扬的流言渐渐沉寂,风波好似就此落幕。
玄极长老冷眼静观,按兵不动,疑心深藏心底,不露分毫;宗门弟子也慢慢默认现状,鲜少再当众议论。
可平静表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白日课业之上,谢清辞依旧清冷公允,授课规整,处事端严,公私界限分明,不露半分私情,稳稳守住首徒威仪。
只是每当日暮西沉,夜色笼罩群山。
他依旧准时踏月奔赴青竹院。
只是彼此之间,再也没有刻意划开的冰冷界限,不再僵硬回避、刻意疏远。
山风乍起,他会默默上前,替她阖紧摇晃的窗棂;她调息之时心绪浮动,他会悄然渡去一缕温润灵力,抚平躁动;多数时候,他只是静坐一旁相伴,言语寥寥,嘴上依旧不愿坦露情爱。
可那些无声的照料、本能的偏袒、藏不住的温柔,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朝夕相伴之中,苏清禾渐渐彻底明晰。
世人敬畏的无情大道,从来不是败给满城流言。
自始至终,谢清辞败给的,是埋藏心底多年、再也藏不住、放不下的深情。
而暗处,沈清衍的窥伺从未停止。
他藏身竹影,隐匿夜色,日夜搜寻蛛丝马迹,默默记下谢清辞每一次逾矩的温柔、每一回道心动摇、每一次破例相护。
桩桩件件,细细记录,层层堆叠,化作沉甸甸的实证。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闭关多年、极少过问宗门俗务的师尊出关。
师尊性情宽厚,却极为看重宗门道统与传承根基。尤其对于倾尽心血培养的谢清辞,绝不能容忍私情乱道、自毁天赋。
只要证据确凿呈上,必将引来宗门雷霆惩戒。
又是一夜月色澄澈,白亮得近乎凄清。
青竹院内静谧安然,烛火轻轻摇曳,一室光景安稳柔和。
苏清禾静坐窗前,望着满地清辉,心头莫名沉郁堵塞。
连日的平和太过虚假,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死寂。无形风浪正在暗处疯狂积蓄力量,只待一朝倾覆而来。
谢清辞立于身侧,似是察觉到她心绪纷乱,低声安抚:“风波渐渐平息,不必忧心,不会再有人刻意为难你我。”
他以为躲开明面流言、避开长老试探,便能守住眼下短暂安稳的朝夕相伴。
他无从知晓。
真正能够斩断他仙途、击碎道心的利刃,并不在戒律堂冰冷的条文中。
而是藏在最温和无害的同门心底,藏在百年隐忍滋生的嫉妒与不甘之中。
窗外幽深林荫之内。
沈清衍指尖死死攥着厚厚一叠记录证纸,纸面微凉,边角几乎被他用力捏至褶皱。
他透过窗纸缝隙,望向屋内相依静坐的两道身影。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碎裂。
只剩下彻骨寒凉,以及孤注一掷的狠绝。
明日,师尊正式出关。
他会亲手撕碎这场“演戏自保”的温柔假象。
将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天骄,硬生生拽落神坛,推入焚道碎心的绝境。
今夜月色有多温柔,来日降临的雷霆,便有多残酷。
暗流早已兜底,杀局悄然落定。
风雨将至,无处可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