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春山碧

1、第一章 桃夭

　　（一）
　　桃夭就快死了。

　　尽管她还很年轻。

　　尽管她才堪堪十九岁，风华正茂。

　　她躺卧在冷宫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奄奄一息。

　　身上素薄的棉被，倒是新色，是她前些日子刚领的。再过半月便是新年，上头给各宫都发了年货。

　　冷宫，也有。

　　前两日，她在掌事姑姑那儿领了好些物件：棉被一套、黑炭二两、新衣裳一件、花生米半斤，还有桃仁酥两盒。她尝了一块桃仁酥，口感细腻，外酥里嫩，软糯绵沙，齿颊回味间，隐约有淡淡的桃花清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这可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她将余下的悉数收起来，留待日后品尝。

　　冷宫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地。

　　这座偌大的宫殿，附带一处荒凉院落，只她一人居住。她把冷宫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随后找来一只破旧瓦罐，插上新摘的红梅枝，摆在桌上，又借来笔墨纸砚，拟好对联，一左一右分贴门外。

　　院落的东南角，有一株桃树，是娘亲当年亲手所植，如今亭亭伫立，树大根深，浓盖如荫，长势极好，比宫墙还高，她仔细除了杂草，添上新土……

　　娘亲说，等桃花栖满枝头探过冷宫宫墙，父皇见着了，便会来接她们回去。

　　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娘亲死了，自己也快死了，父皇，却一直没有来。

　　桃夭悲伤地发现，自己好像被遗忘了……

　　外头又下起了雪。

　　今岁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大雪纷纷扬扬，已落了好几场。寒风料峭如刀，裹挟着片片雪花，肆无忌惮地灌进屋子里来，冷得人直哆嗦。

　　她使出浑身气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恍惚忆起儿时，每当凛冬将至，吃不饱穿不暖时，娘亲总会把她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温声安慰：“夭夭，坚持一下，待到春日融融，桃花绽放之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着这句话，她独自熬过了十余载天寒地冻的隆冬。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撑不过去了。

　　从出生起，她就在这座冷宫里。

　　冷宫本就阴冷潮湿，每每凛冬降临，更是寒气袭人，她的身子骨，早败了。

　　许是回光返照，此刻，桃夭竟觉精神尚可。

　　她拼着为数不多的气力坐起身来，偏过头，循着木窗朝外望去。

　　窗外素雪纷飞，天地俱隐，冷宫轮廓变得模糊，破败被掩埋。

　　漫天风雪中，院子里那株桃树翩然静默，遗世独立，繁茂伸展的枝头落满了白，隔窗望去，好似身披银甲的禁卫，默默守护着这座荒无人烟的宫殿。

　　听娘亲说，大雪祥瑞，寓意丰收。今冬落了雪，到了来年，想来必是万物竞发，桃花亦会灼灼……

　　可惜，她等不到桃花再开了……

　　她将目光转移到巍峨绵延、白雪皑皑的宫墙上。

　　冷宫的墙好高啊，将她的一生，都囿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她向来无从得知。

　　听说，在朱红与灰白的交接处，便是遥远的天际。

　　那里，是她一生渴往的自由……

　　风雪未歇，红尘难续，桃夭缓缓阖上双目，就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