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过客 师妹，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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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的是你的仇人，你做的很对，徒儿，你终于成长了。”
青阳仙尊这话并不只是安慰。
身为修者，这一生的目标不只是得道飞升，更是要心怀天下，心系百姓。世间凶险，多的是恶人，多的是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
任何一个宗门长老，优秀的宗门大弟子手中都会染上鲜血。鲜血来源于恶人、恶妖，所有作乱人间的生物。染上杀戮，才能彻底立下决心。
所以无论天赋有多高的修者，他们真正的成长都是以己为刀，以血开刃，尽自己所能了结世间作恶的一切，否则再好的天赋也只是花瓶。
“仇人……”越青缨喃喃，恍然抬起头看向青阳仙尊，眼底闪过一抹不敢置信，“师父，你都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我吞下那些用同族炼化的丹药，知道我身上洗不掉的罪孽。
青阳仙尊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当年之事只有他和云奉明知道。
当他们师徒二人闯进魔族在人族扎根的地盘，一路来到关押越青缨的洞府，却发现她已然奄奄一息。
那时的越青缨的身子虚弱得不行，倘若不是探她鼻息，发现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恐怕都会误以为她已经死了。
可尽管如此虚弱，她浑身的灵力雄厚到掩都掩不住，虚弱的身体都快要承受不住这般强大的力量。
越青缨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徒弟，她的情况他是最知道的，能在短时间内升到元婴期，那定然是方瑜的手笔。
方瑜给她喂下了血魔教特制的丹药。
而方瑜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青阳仙尊也清楚，是因为他体内的极阴灵根。
越青缨身存罕见极阴灵根，他当年得知越青缨修仙路坎坷，便竭尽全力掩盖住她的灵根。
不让外人察觉她的天赋，为的就是不被有心之人察觉，而这个有心之人，更多的是魔族。
可这千方百计想要捂住的秘密还是没能捂住，还是被他最信任的师兄捅出去的。
成了插向他小徒儿最尖锐的一把刀。
方瑜不仅得知了这个秘密，还打算让她作为药引子提升自己的修为。
青阳仙尊还知道。
这是彻底断了越青缨的飞升路。
毕竟逆天而为是天道所不允的。
可现在的越青缨不知道。
青阳仙尊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缨，这次你和你师兄做的很好，是大功臣。
可如今你的状态很不好，这里的杀戮不再需要你来参与了，去找你师兄吧。”
越青缨抹了把脸，将头扭到一边垂下，目光望向地面许久，喃喃道，“师父，我没脸见他。”
“阿缨，这是他的选择。”
“可我是这个选择的受益者，我接受了他的毕生修为，这可是他的毕生修为啊！
师父，因为我，师兄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我愧对于他，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可我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他。”
“不，阿缨，你还是没懂。”
“这是他的选择，他既然已经作出选择，就说明无怨无悔。
你不应该去替他自哀自责，你需要做的是像平常一样。”
阴阳绳之事确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越青缨吃下那些丹药，却没来得及化为己用，以至于这么久以来，体内一直有多种力量存在。
而多年相安无事，原是她魂魄残缺无法引功修炼，蛰伏在体内的诸般力量沉寂，不曾躁动。
可魂魄长久离体本就持续损耗本体。越青缨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再这般耗下去迟早油尽灯枯，暴毙而亡。
只是待到魂魄归位，体内数股力量便会一并苏醒，互相冲撞撕扯，转瞬之间便会使她生不如死。
生死只在一瞬间。
一边魂离躯壳，缓缓耗竭，静待寿数燃尽，一边魂归本体，万力争鸣，生死无法掌控。
两条路，皆是死局。
而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云奉明。
极阴之力与极阳之力相结合后将会得到毫无缺陷的体质，可以将世间的所有力量吸收融合。
这破局之法青阳仙尊不是不知道，可把极阳之力和极阴之力相结合本就是难事，是前所未有之事。
没想到云奉明竟然找到了阴阳绳，甚至还要舍弃自己的毕生修为。
这番举动实在是疯狂。
青阳仙尊若是提前知道云奉明的计划，或许还会阻拦几分，因为这代价太大了。
可一切已成定局。
他能做的，也只有先保住两个徒弟的性命。
“平常一样.......”越青缨喃喃道。
平常是什么样子？
如果是失忆前，那他们是兄友妹恭的模样，而她，在心底悄悄爱慕师兄却不敢表现出来。
如果是失忆后，那她就是惧怕师兄，因他的高冷冷漠，不易近人而惧怕。
可尽可能远离后，却又误打误撞地闯下双修祸事。
她与师兄在意识不清之际做出亲密的肌肤之亲，让他们本就还没解决好种种问题的兄妹情谊蒙上一层寒冷的霜。
她和云奉明之间存在太多太多没有解决的事情，多到她真的没法与他面对面谈笑风生，甚至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青阳仙尊抬起眼眸看向云奉明，越青缨也随之看去。
“阿缨，他已然做出自己的选择，你也该做出你的选择。
他的选择不应该影响你，你的原则也不应该顺应他，你到底该怎么做，答案就在你的心中。
随心去做的事情未必是对的，但一定不是错的。”
随心去做。
越青缨沉默了。
云奉明周身是越青缨留下来的护身法阵，无人能靠近他。
而他也因为献祭修为身子虚弱到无法站立，只得原地打坐。
当她再次看见云奉明褪去青涩的面孔，那是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越青缨仿佛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阿缨，阴阳绳这种法器会无节制地吸收一方的灵气给另一方，你师兄元气大伤，身体犹如凡人，已然不能再撑下去。
可罗刹海域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要渡船三日才能离开，你先带他离开。
等回到宗门，自有凌寒为他疗伤，你也不必担心这里的战况，魔族群龙无首，必然战败。”
“好。”
想起云奉明惨白的脸色，越青缨哪怕是不敢面对云奉明也不想再拖下去。
每多拖下去一分，都会危害师兄的性命。
“师父放心，我这就带师兄离开。”越青缨沉默了一瞬，抬起脚走向云奉明。
身后是一片腥风血雨，仙光与黑煞纷纷碰撞炸裂，长剑破风的铮鸣、魔兽咆哮、修士法诀迸发的巨响搅碎天地。
流光在烟尘里此起彼伏，魔域之上不断有人倒下，厮杀不止，血色与魔气浸染整片大地。而越青缨背对这片仙魔混战的疆场，越走越远。
狂风呼啸，扯乱了她的发丝，甚至还将衣袂猎猎吹起，她却一步一步稳步前行。
可短短的路，越青缨仿佛走出十万八千里的远途，每踏出一步都觉得分外的艰难。
她在想，她该如何面对云奉明，见了他又应该先说什么？
是师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把修为渡给我的？还是你后悔把修为都给我吗？我还能挽救这一切吗？
越青缨思来想去想不到一个正确答案。
她想，她这辈子都欠云奉明一个还不完的人情。
云奉明修炼无情道多年，哪怕修为尽数失去，身上却还保留着通透与沉稳。
她留下的阵法护着他，任凭外面风势滔天他依旧岿然不动。
直至越青缨站定在他面前，云奉明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后，才缓缓睁开眼，抬起眼眸，直视越青缨。
那双深沉的眼眸带着几分难以明说的情绪，但却没有一分是懊悔与责怪的。这抹纯粹的眼神狠狠撞击越青缨的内心。
“师妹，你回来了。”云奉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越青缨本就不安稳的心溃不成军。
“师......”
越青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处酸涩的哽咽感让她难再开口，眼泪不听话地涌出眼眶，越青缨抹了把脸，连带着泪水也擦拭下去。
她不想让云奉明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哽咽得连完整的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师兄，我带你离开。”越青缨没想到那些堵在嘴里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此时此刻，她只想带着云奉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抬腿便走进法阵，向云奉明伸出手。
“好......”云奉明的脸色差到已经看不出血色。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从树上坠落的枯萎落叶，就那样薄薄的一片，风一吹，恐怕就会跌倒在地。
越青缨好害怕，怕那一阵风吹来，云奉明真的被吹倒了，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心愈发不安，愈发惶恐。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冰凉的指尖突然碰到了更凉的掌心。
云奉明将手搭上来，这冰凉的触感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他随即温声开口。
“师妹，我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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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海上，一艘由灵力幻化的轻舟浮在海上，越青缨与云奉明坐在轻舟之上。
两人都沉默着，不过三尺的距离，却硬生生隔出十万八千里远。他们的心里都藏着事，而这个难以说出口的心事就是对方。
越青缨手指搅动着衣袖，袖子皱得不成样子她却毫不自知。
刚才的魔域人多战乱，她还没有来得及想那么多，可如今远离纷争之地，耳边不再是兵刃相撞的声音，而是簌簌的风声。
风吹得她额前发丝凌乱地飘在空中，却也让她清醒几分神智。
恍然想起过去的种种，她遗忘的，她忽略的，她被隐瞒的......好多事情就像是蒙着雾的谜团。
比如她的极阴灵根连自己都不清楚，方瑜怎么会知道得清清楚楚？
比如她明明被方瑜关起来，那地方明显不是普通牢房，是谁来救的她，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还有，据说魂魄离体太久会死，她为什么却活得好好的。
虽然活下来了，可她的修为怎么全部没了，变成一开始练气期小弟子的模样？
甚至周围的人也发生了变化，钱昼，兆音，郑清光都死在了方瑜的手下，那林肆呢？
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她没再见过林肆，也没再听过她的消息？她到底去了哪里？还是说，她也已经......
还有，师兄明明修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去修无情道？无情道很难入门，要舍弃七情六欲，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一切的一切，都像个谜团蒙在越青缨的脑海，越青缨有个想法——现在的自己还是少了一段记忆，少一段能将这些事情连接起来的记忆。
“师兄。”
越青缨抬起头，看向云奉明的眼中带着几分诚恳。
“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还被封了一段记忆？”
云奉明愣了一下，紧接着扯出一抹淡然的笑。
他用一双冰冷的手覆在越青缨惴惴不安的手上，紧紧地握住，好似以后再也不肯松开一般。
“想什么呢？你现在的记忆都恢复了，怎么还会被封了一段记忆？”
“那为什么，我总感觉很多东西，很多的人我都对不上了。”
“你想知道什么，或许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越青缨张了张嘴，话却都在口中，思来想去后还是开口道，“林肆呢？”
“死了。”云奉明没有隐瞒，直言道。
短短两个字，让越青缨的后背瞬间凉了大半，她顶着浑身发麻的惶恐问道，“死了？”
“死在了魔族手下。那年人魔大战，很多弟子都死在魔兵手下，林肆也在其中。”
人魔大战......很多弟子都......死在魔兵手下。
越青缨的眼泪瞬间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的好友，竟然都不在了。
难怪这失去记忆的时间里，她是这么孤独。难怪沉寂很久的谣言卷土重来，总有宗门弟子敢骂她“德不配位”，原是过去能帮她把人骂走，用钱摆平一切谣言的人都不在了……
越青缨垂着头，眼泪夺眶而出，她就只能悄悄地抹着眼泪。
她不想让云奉明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可又忍不住抽泣。
“师妹。”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温和却又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越青缨猛然抬起头。
含着水雾的眼眸措不及防地与云奉明对上视线，然后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伤，不管不顾地扑在云奉明身上痛哭。
“师兄……师兄……为什么……为什么和我亲近的人，都落不到个好下场……
是不是我真的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给大家添了一个又一个麻烦。
钱昼和兆音他们是因我而死的啊！那些被练换成丹药的宗门弟子也是因我而死的！
师兄，我该怎么弥补他们，师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无论中间隔着她因失忆、误会产生的隔阂，还是隔着他们之间种种未解决的问题，在看到云奉明的刹那，越青缨统统抛之脑后。
她只想像过去那样遇到了委屈就抱紧师兄，是委屈的落泪还是悲伤的诉苦都随她。
无论她做出什么，师兄都会稳稳地接住她的情绪，为她解决任何事情。
云奉明感受到怀中人喷在胸膛的气息，一时间内心复杂万分，却是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师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云奉明道，“或许他们早已转世重生，已经过上了新一世安然无恙的生活。”
云奉明的安慰总是这样干巴巴的。
越青缨听出了他的安慰之意，也知道这事早就过去，早已经无法挽回。所以她没办法挽救了，谁也没办法挽救了。
“师兄，你为什么要舍弃毕生修为救我？”
许久，越青缨终于艰涩开口，她的脸闷在云奉明的胸膛上，带着哭腔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云奉明依旧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因为我能救你，所以我便救了。”
“可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是你失去毕生修为啊！
师兄你就一点也不后悔吗？如果你后悔，我还有办法把代价还回去吗？”
越青缨越说越伤心，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有用的废物，处处都要麻烦别人，连累别人。
云奉明摇摇头，“师妹，没有办法了，一切已成定局。”
越青缨痛哭到嗓子接近沙哑，“为什么要救我这种罪人，太不值得了……”
云奉明听见她这般说自己，心头一痛，捧着她的脸强迫她只是自己的双眼，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怎么不值得？师妹，你能因此安稳的活下来，我便觉得这不是代价，而是一场很值得的交易，是我与老天的交易。”
倘若不是上天赐他这世间罕有的极阳灵根，伴生磅礴灵力，他便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师妹从自己身边离去。
这份痛他实在是无力承受。
“可是我就真的值得你对我如此付出吗？师兄，你从始至终都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害怕如果有天身边没有你了，我该怎么办？”越青缨颤着声音道。
现在的云奉明已然是凡人之躯，是二十几岁的身躯，他会冷会饿，会生老病死。
而她因为有大乘期的修为护体，哪怕这辈子无法飞升为仙，也能活个上千年。
光是想想这上千年的日子里没有云奉明，越青缨就觉得胸口淤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云奉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师妹，或许我只是你人生的过客。
毕竟今日过后，我们注定会有两种人生，走上两条不同的路。”
你走你的仙路，我走我的凡生。
“过客？”越青缨直视着他的眼眸，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师兄，你默默无闻地为我做了很多的事情，最后却想做我人生的过客？”
云奉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藏在心里许久的真心话？
说他爱慕她，想要她一世无忧地活下去。
至于他，无所谓怎么活。
他这一生本该是孤苦无依的，却得了个好师父，有了位好师妹，让他暗淡无味的人生有了几分乐趣，让他觉得其实活下去也挺好的。
所以他才好好活下来，承接师父与宗主的期望，成了宗主继承人。
可修为强弱，地位高低，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如果能让师妹好好的活着，代价是让他成为一个凡人，他会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降临，师妹真的好好地活下来了。生龙活虎，修为大涨，从此不会再遭受任何的苦难。
只是他不能再伴在她的身边了。
他无法忍受自己犹如废人的身体给师妹添麻烦。也无法接受自己垂垂老矣的容貌被师妹瞧见。
他更愿自己在身体尚可，容貌尚佳的时候与师妹分别，自此在师妹的记忆里他还能有个好印象。
他不语，越青缨的情绪反而更加猛烈。
她直直地盯着他，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师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师兄，我不想让你单方面为我付出，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为你付出一回啊。
我承认蠢笨，所以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我到底做什么才能补偿你？否则，我怕……我怕我这辈子都无颜再见你了……”
云奉明深呼一口气，说出其实连自己也没法接受的事实。
“师妹，今日过后，我们注定会有两种人生，走上两条不同的路，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从此你走你的仙路，我走我的凡生。
“什么意思？”
越青缨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师兄，为什么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吗？”
连师兄也要离开她吗？难道到最后，她身边竟然留不下一个亲近之人。
“我一介凡人，如何留在宗门？”
话音落下，云奉明轻轻地揉了揉越青缨的头，用极尽温和的声音说出让越青缨后背发凉的一句话。
“师妹，我们不同道了，自然也不会再同路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