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丢下我》山茶亿遂

1、前12年人生 陈娴从

　　陈娴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极其破烂的笔记本，递到我手上，看那东西实在脏，我有点不想接。

　　“这什么东西？”

　　陈娴只平静的回答，“这是之前一个病患临火化前攥在手里的，被我们找到拿出来了。”

　　一听是死人的东西我更不想接手，但陈娴是这里的护士长，能让我有更多的机会，我只好装作接受，把那东西翻开大致看了下。

　　“这写的什么？看都看不懂。”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自己写的什么。”

　　我心头一紧，突然为我刚才的嫌弃感到罪恶。

　　“那他看不见，为什么不找别人写？”

　　“还是个哑巴，说不出来话。”

　　我彻底愣在那里，陈娴说，想在医院这种地方工作，就不能有悲悯之心，但这个笔记，整整四年，看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泪流满面的合上。

　　我原本十分不屑，一本笔记而已，能达到多严重的地步？可还没开始看，只是听到这，我已经不敢想象这里面的内容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开了一盏小台灯，古黄的灯光射在笔记的表皮上，我翻开了它，从第一个字慢慢读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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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严西降，是个瞎子，也是个哑巴。

　　我讨厌这副破败的身体，因为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在之前，我也是个正常的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应该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讲起，从我被扔在这个让我痛苦一生的人间开始。

　　我一出生就没了妈。

　　那时候家里很穷，妈妈为了不浪费钱，自己在家里偷偷生我，说老一辈都是自己生的，没事的，可到底是没有专业医疗的保护，我命大，活下来了，但妈妈直接死在了家里。

　　我听爸爸说，她当时出了好多好多血，爸爸还抱着我高兴呢，妈妈自己躺在土炕上感觉到了身体不对，但也没敢吭声，等爸爸再回头看她的时候，已经咽了气了。

　　他当时抱着我，跪在地上哭了好久好久，我们俩一起哭，我妈只见了一面就再也看不到了，爸爸说那是他人生里哭得最凶的一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从未见过的奶奶，和妈妈的死法一样的。

　　爸爸给妈妈在我们村的后山上挖了个坟，在我还不会走的时候，爸爸就隔三差五的抱着我上去，我一看见木板上刻着妈妈的名字就哭，爸爸以为我害怕，所以他为了我，从那以后再也没上过后山了。

　　爸爸年纪大了，属于老来得子，他一辈子也没离开过我们这个小县城，甚至没离开过我们这个村子几次，年轻的时候没能力，也不敢出去，就在村里一个有钱人的家里干零工干了几十年，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有了我，本想着生活能好起来，可母亲的突然去世打的他猝不及防，知道家里缺钱，可有我在，他再出去赚钱，已经来不及了，他走不了了。

　　家里除了我们爷俩再没别人了，爸爸一开始甚至都没自信能把我养活，但老天爷就是不让我死，非要我经历一番折磨后自己归去，所以那时候爸爸靠着家里的地让我活了下来。

　　三年后，我已经会跑会跳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龄，可爸爸没上过学，这几年为了养活我连饿别人说话的时间都少，不懂什么叫幼儿园，特意找人去打听，人家说这东西上不上都无所谓，整个家里只靠着那几亩地活着，爸爸咬咬牙，为了给我攒以后上学的费用，还是决定不去幼儿园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但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再过三年，我6岁了，到了要上小学的时候了，这下是肯定要上的，上学的前一天晚上，爸爸特意把我叫过去，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跟我说。

　　“儿子，是爸爸对不起你，是爸没本事，没让你你过上好日子，爸想多挣点钱，肯定就没太多时间照顾你了，你住校吧。”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改变，虽然我依旧是个小孩，但已经懂了一些爸爸的不容易，我没抗拒，答应了，但其实，我是不想离开家的。

　　到了学校里，我学习跟不上，可其他人却都能听懂，我不明白为什么，去问他们，他们只是说，“这些幼儿园里都教过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幼儿园”这个名字，在那之前我从没听到过，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他们和我绘声绘色的讲说那是一个有很多玩具，有很多温柔老师的宝地，我只能靠着想象大致猜测出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察觉，我的人生，和其他人注定是不同的。

　　我住校，每个月末回一次家陪爸爸，爸爸在外几乎整天整天的干活，也的确挣了不少钱，虽然日子依旧过得紧巴，起码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我想，这样也挺好，就让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过下去吧。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刚以为命运开始眷顾我了，苦难又精准找上门来。

　　那年我12岁，马上小学毕业，也正是这时候，村里重新分配土地，我不明白那些当官的是怎么分的，分完后我家的地只剩下一小块，这一小块完全不够我们父子俩生活，我爸气不过找去村委，但人家理都不理，直接把我爸赶了出去。

　　我爸心里的难受我能看出来，但我没有任何办法，那时候的我已经全然理解我家就是和别人的家不一样，他们有妈，我没有，我是被我爸从小拽着拉着才活到现在的。

　　后来我爸实在没办法了，他说要出去打工赚钱，但那时候他已经55岁了，我不想让他去，但同时我知道，我爸不出去，没钱挣，我俩都得死。

　　我爸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学校宿舍里，老师突然来找我，我还在写题呢。

　　整个宿舍只有我一个人，老师跑进来着急和我说。

　　“你爸在工地干活，被砸死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子的，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后一片空白，再也想不起来其他的了。

　　老师连夜帮我买票，我去到那，见到我爸的尸体，他脸上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了，我当场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眼泪太碍事了，我看不清我爸了，我扑倒他身上抱着他，他这幅身躯，受了一辈子的苦了，最后只落得这个下场。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也是我唯一一个亲人也死了，我把我爸带回了家，埋在后山，和我妈埋一块了，因为人们都说，落叶要归根。

　　这就是我前12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