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迷离眼 茶肆暗香诱 ...
-
她对着铜镜侧了侧脸,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正经地梳过一次妆了。
大抵是从教坊之后开始的吧。
每日天不亮起身,教习、调弦、合奏。被崔典乐摁着一遍边抠曲子,散了课也没停。
即使没安排,顾萦风也寻不到一个好去处消遣,她早已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五指常年裹着布,指甲永远卡着松香末子。哪有闲心坐下来慢慢匀一层蛤粉、描半盏胭脂。
她活得就如琵琶一般行尸走肉,脑子里一点活泛的想法都无。
高兴是什么滋味,委屈又往哪儿搁,久了也就分不清了。教坊里人人都这样,她也就跟着把自己也当成了那样。
她瞧着镜子里那张上好妆的脸只觉恍惚,有点不认识自个儿。
明明...从前她不是这般的...
在家的时候她是整个顾府最闹腾的那一个。
母亲替她挽发她要叽叽喳喳讲一整条街的见闻,从巷口王婆的桂花糕涨了价,到姐姐新裁的裙子颜色她不喜欢,桩桩件件都要念完。
母亲手里簪子还没插稳,就要腾出手来戳她脑门,说她嘴碎得像只小麻雀,没一刻消停。
她就吐着舌头往母亲胳膊底下钻,父亲在廊下翻书听见了要摇头,姐姐端着茶从旁边过,嘴上嫌她闹,手却已经把温好的杏仁酪推到她跟前了。
可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脑海里的人也没了再见的机会。
小麻雀再飞不回顾府的檐下,能撒娇的人、肯接她赖皮的人,一个也不在了。
日头偏西了,事儿总要去办,有些人也总需要去面对。
她揣着满满的心思走,跟自己讲起了道理。
裴濯谦那头,今日少不得要被占便宜。
那日马车他可不就是这样,样子看起来霸道得很,活脱一个登徒子。实际就是拿捏着分寸,知道自己抗拒就以退为进。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偏生她还被拿捏得死死的。
可恨,但今日也没道理连着两回都当正人君子。
送上门的二人独处时光,还是在茶肆二楼里间,四下没旁人,他要是还能跟她从头论到尾的公务,要不这裴濯谦修成了佛,要不就是她今日的褙子白换了。
顾萦风虽然对男女之事上不甚了解,但依着裴濯谦平日的行径倒底是对她有点兴趣的。
不然她也不敢下此结论...
想到着她在心里给自个儿打了气,机会可不是次次都有的,这次不把握住就真没办法了。
不多时,顾萦风便行到了城东听松茶肆。
那茶肆临街,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清雅。
一楼散座摆着几张黑漆方桌,茶烟袅袅,几桌客人低声说话,被竹帘隔出各自的一方天地。
顾萦风刚迈过门槛,柜台后头的小二眼珠子一提溜,手里抹布往肩上一搭就迎了上来:“小娘子可是去二楼里间?”
顾萦风点点头,只见那小儿登时小二乐得眉眼都挤到一处去了。
他心里暗道自己这回可算猜对了。
方才那位贵客上楼时他就多留了个心眼,人不仅穿得讲究,腰间那块玉牌子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一出手那就是订的二楼最里头那间,那处僻静嫌少有人经过。
那处地方最是适合私会的,汴京那些有头有脸得都爱寻那处碰面。
他方才远远瞅了顾萦风一眼,生得真真齐整,身段袅袅婷婷,那张脸搁在汴京满大街的娘子里头也是拔尖的。
跟楼上那位往一处一摆,倒真是一对难得登对的璧人。
小二越想越觉得自己机灵,领路走得飞快,嘴里还殷勤道:“姑娘慢些,台阶小心。到了到了,就这间。”
顾萦风虽有点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只觉大抵是里头那位特意叮嘱的吧。
小二掀了帘,侧身让开。顾萦风人还没迈进去,就见外头的小厮将一枚小小的银锞子塞进他的掌心。
小二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躬身退下。
帘子一落,里间再不见声响。
茶肆二楼这间屋子不大,一扇支摘窗半开着,下午的日头斜斜切进来,地上光斑被拉得一道长一道宽。
黑漆矮茶几摆在正中,上头一壶茶正温着,两只建盏倒扣在托碟里。靠窗铺了两张苇席,席上各摆一个青布蒲团。
裴濯谦倚在窗框边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伸着,手里捏着茶盏,姿态闲散。
听见声响,他方才睁开眼一看。
顾萦风瞧着他那双眸子从她脚面慢慢扫到上头,最后定在她面上。勾着嘴角朝他一笑,本身闭合的嘴被咧开的弧度一带。
不想这小丫头今日还上了妆,颌边的薄粉沁着,捏着触感如何。
他也懒得挪地,就抽出手拿着那把合着的折扇,扇骨朝她面前那张空席随意一点。
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扬了扬脑袋示意着。
顾萦风顺着扇尖看过去,所指方向那张蒲团紧挨着他的。
矮几就那么点大的位置,坐下来两人都要碰到一块去,他只要胳膊一撑、身子一侧,什么都能够着。
她嗫嚅了半天不敢动。
顾萦风不想过去,虽然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可真到那一步怎么也不肯跨过去。
裴濯谦等了片刻,也没等到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眉心一蹙,用着懒散的揶揄话开了口:“怎么,前个儿刚求了人,现下让你坐都不情愿?”
他起初是真有点不悦。
裴濯谦自认不是那等急色之徒,她若当真不肯,他也不至于强按着人。
可她偏要作出那副样子,明明来了,甚至上了妆,换了套明艳衣裙,到了地方就开始摆那别扭劲儿。
整得他像什么洪水猛兽。
他心底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水就冒了上来。
顾萦风咽了口唾沫,挪了过去。动作轻得像偷腥的猫,蹑手蹑脚着。
跪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只敢挨着蒲团边沿,两只手瞧摸捏起蒲团的一小边,不动声色地将身底下的蒲团往席子外头拖了拖。
就那一小簇的位置,也没逃过裴濯谦的慧眼。
他先是一愣观察着她的举措,后头明白了一时没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能感受出他也顾及眼前人的想法,忍得极难。
那笑声从胸腔闷出,带着点气音,正眼看是觉察不出他的动作,只能见着肩膀微微抖了两圈。
可顾萦风自然也晓得,他在做什么。
一时间窘状爬上心头,不由得瑟缩在席角,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一双杏眼转来转去,就是不敢往他那边看。
不想这些举动放进裴濯谦的眼里,令他笑得愈发得厉害。
手不自觉抚上腹间,腰背微微弓着,肩膀一抖一抖,只觉这是这段时日最让人好笑之事。
这段时日里他见的人不是跪着的就是怕着的,不是算计他就是被他算计。
勾心斗角的,哪有面前这样纯粹的景象。
偏生眼前这个,怕他怕得要死,却还敢坐过来,坐过来又拼命往边上挪。
或许坊间那些闲话也没说错。
他裴濯谦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又或是笑里藏刀、绵里裹针。
从前听了只当耳旁风,如今对着顾萦风这副模样,倒觉着那些话贴切得很。他确实会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而她呢。
弱小,无助,可怜巴巴地缩在席角,似乎盘算怎么从他手底下溜走。
可她人在哪儿?在他定的茶肆雅间,精心打扮了一场,连来这一趟都是他递的话。
这算什么?自投罗网么?
就这么主动的,心甘情愿的,跳进他布了许久的陷阱里。
他直起身,捏着折扇柄挑起她的下巴:“怎么?还没挪够?”
“再往外头挪,你就要坐到席子底下去了。”
此话不假,她斜眼看了会挪的蒲团,确实有大半块位置就要偏移出席了。
她咬了咬唇,没辙了,总不能当真坐到地上去。
顾萦风只好往回蹭。
起初只挪了一点点,指尖捏着蒲团边缘慢慢拖,眼睛偷偷往裴濯谦脸上瞄。他看起来神色不太好,就那么半阖着眼看着她。
她心里没底,又往回动了动,这回幅度大了些。可他眉梢还是没松开,仍是一副不大乐意的模样。
顾萦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可真难伺候。
挪远了不高兴,挪近了也不见他给个好脸色,合着他就是等着看她为难。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回蹭一寸,裴濯谦早没了那点耐心。
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扣住她肩头,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来,掌心虚虚护在她额角侧边,怕她被带得猛了不知会撞上那块儿去。
那动作没给顾萦风半分反应的时间,整个人跌进他胸前。
鼻尖撞上他中衣的料子,细棉软和的触感,怀里还带着刚喝过的茶香和料子间淡淡的皂荚气。
胸膛温热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烘得她面间的脂粉都化了些许。
发间传来上头喷洒的热乎气,一阵阵地。
她发间那股栀子头油的香气,一靠近之时那股气味就缠上了裴濯谦地鼻子。
顾萦风僵直着身子,她是第一次被不算熟捻的男子抱在怀里。
她能感受到裴濯谦的双手在她身前环绕,桎梏的更深。
两副身子贴得严丝合缝,耳边全是他胸腔里活物不听跳动传来的扑通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颌骨硌着她的发髻,甚至连脑袋转动都不敢。
他拥得越紧,周围的温度越高。起初耳根先烫起来的,然后那股热顺着脖子往脸上爬,爬到颧骨,再到鼻尖,最后连眼皮都跟着烧。
裴濯谦就像冬日里的大型汤婆子,热气从里头往外翻涌,脑子被热气蒸得混沌,什么念头都转不动。
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完了。
箍着她的手臂忽然松了。
顾萦风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想支起身来。可她忘了自己还窝在他怀里,膝头跪在蒲团上,腰后没有支撑,双手悬着没处借力。
她下意识伸手抵上他的胸膛,想与他分开点距离。
她想把自己推远一点,哪怕只一寸。
可裴濯谦没让她得逞。
他一只手从她肩头撤开,转而捏住她下巴,精准地截住了她所有后退的余地。
顾萦风被迫仰起脸来。
二人四目相对着。
裴濯谦盯着她那双迷离的双眼,像是被烧得不清。
两汪水泉被搅得混开,水汽就要冒出来。
她大概是真被烧糊涂了,睫毛扑簌簌地颤着,眼角还染着薄红。
她的脸好热...那层滚烫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
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