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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竹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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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会展中心冷气开得很足,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规整的白光,空气中混杂着印刷宣传册的油墨淡香,还有各行各业商务人士身上清浅的香水气息。
竹泠指尖轻轻捏着插画项目的设计卷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通勤衬衫,齐整的齐刘海服帖地落在额前,早已换了一副眼镜,现如今,细框眼镜的镜腿贴合耳侧,遮住眼底大半情绪。
娃娃脸柔和的五官被规整的职场穿搭衬得愈发内敛温顺,体制内工作磨平了她学生时代仅有的几分鲜活棱角,待人谦和有礼,做事分寸感极强,在外人眼里,她就是标准稳妥、性格平和的职场乖乖女。
如今早已被母亲规划好了完整平稳的人生轨迹,稳定的工作,规律的作息,社交圈干净单一,就连业余画画都变成了完成工作任务的副业,学生时期肆意涂抹情绪的油画布,早就被她封存在储藏室的纸箱深处。
只有她自己清楚。
眼底深处,藏着一段被刻意封存的往事,往事里有轰鸣的机车引擎声,有两枚反光的银质耳骨钉,还有年少热烈莽撞,最终潦草崩盘的初恋。
这次城市文创跨界招标会,公司安排她全权对接机车改装板块的联名插画设计,对接合作方的品牌名称是「晚风机车视觉设计事务所」,业内近两年势头很猛的新锐改装工作室,主创设计师年少成名,设计风格张扬锐利,和她一贯柔和治愈的插画画风有着极致的反差。
部门领导在会前特意叮嘱过她:“竹泠,逐风的负责人凌珝性格比较外放随性,做事不拘小节,沟通的时候多包容磨合一下,咱们这次联名项目很重要。”
凌珝。
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的瞬间,竹冷捏着卷宗的指尖猛地收紧,纸张边缘硌得指腹微微发疼,平稳的心跳骤然紊乱,胸腔里积压两年的沉寂情绪,毫无预兆地掀起汹涌的风浪。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名字,不会再和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四年前毕业季那场仓促又伤人的分手,像一道锋利的裂痕,硬生生劈开了两个人本该延续的热恋,之后彻底断联,她刻意避开所有和凌珝相关的消息,把所有和他有关的回忆物件全部打包封存,逼着自己把这个人从人生里剔除干净。
耳边响起会场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随行的同事小声闲聊起来。
“来了来了,凌珝到场了,业内都说他本人比宣传照片还要张扬。”
“听说他工作室做机车改装订单接到手软,性子挺拽的,不好沟通。”
竹泠僵硬地转过身,视线顺着人群的缝隙望过去。
人群簇拥的中心,男人身形挺拔利落,一身黑色修身工装外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利落的短发,右侧耳廓两枚标志性的银耳骨钉,在会场冷白光线下折射出冷冽清晰的光泽。
眉眼轮廓比四年前更加锋利成熟,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莽撞,桀骜的气场被沉淀得更加内敛厚重,周身依旧带着独有的鲜活外放气场,仅仅站在那里,就能轻而易举攫取全场的注意力。
是凌珝,时隔四年,完完整整地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会场内一众参会人员,视线轻飘飘落在竹泠身上的那一刻,脚步骤然停顿,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凝固,周身轻松的气场猛地沉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凝滞紧绷的空气。
四年未见,两个人都变了模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凌珝率先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疏离嘲讽的淡笑,径直越过簇拥的合作方人员,朝着竹泠的方向缓步走来。
步伐沉稳,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压迫感,熟悉的拽劲依旧刻在骨子里。
他在竹泠面前两米的位置站定,视线自上而下淡淡地打量着她,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客套疏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没想到这次文创项目的插画负责人是你,竹老师。好久不见。”
熟悉的嗓音比起四年前低沉了几分,少了少年时期的清亮,多了几分成熟沙哑,每一个字都精准敲打在竹泠紧绷的神经上。
竹泠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情绪,垂下眼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维持着职场得体的谦和态度,声音平稳无波:“凌总,好久不见,后续联名插画项目,由我和您对接沟通。”
刻意生疏的“凌总”两个字,像一层冰冷的隔膜,把两个人过往所有亲密无间的热恋过往全部隔绝在外。
凌珝听见这个称呼,下颌线微微绷紧,心底积攒四年的委屈和不甘骤然翻涌上来。
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画面,幻想过竹泠会愧疚,会动容,哪怕只是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也好,可眼前的女孩冷静克制,礼貌疏离,仿佛他们之间轰轰烈烈的初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错觉。
骨子里的骄傲和别扭瞬间占据上风,他刻意扬起散漫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刺:“没想到当初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害羞的乖乖女,四年时间变得这么职业化,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话语里暗藏的暗讽清晰直白,竹泠清楚他话里的深意,心口隐隐泛起钝痛,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开手里的设计卷宗,准备和他对接项目细则。
身边的同事察觉到两人之间紧绷尴尬的氛围,识趣地暂时离场,留给两人单独的沟通空间。
空旷的洽谈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压抑。
凌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在竹泠的脸上,视线落在她常年佩戴的黑框眼镜上,记忆瞬间被拉扯回高中热恋的时光。
那时候竹泠画画的时候不习惯戴眼镜,齐刘海散落下来,眉眼柔和干净,每次凌珝坐在画室里看她作画,都会伸手轻轻帮她拨开挡住视线的碎发,那时候她会下意识往自己身边靠一靠,温顺又依赖。
而现在,厚重的镜框死死遮住她大半的情绪,把所有的柔软都藏了起来。
“这四年过得很安稳。”凌珝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进了稳定的单位,顺着家里安排的路走,如愿以偿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竹泠心底最隐秘的痛点,四年前分手的导火索,就是凌珝认定她为了安稳的家境和工作,功利性放弃了两人的感情。
竹泠指尖捏紧钢笔,笔尖微微顿住,沉默几秒后轻声开口:“工作是家里安排的,谈不上如愿,只是按部就班生活。”
“按部就班?”凌珝低笑一声,笑意里裹着自嘲,“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不是按部就班的性子,那时候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陪我改设计稿,胆子可比现在大得多。”
过往甜蜜的回忆被他直白摊开,变成刺向两个人的利刃,竹泠的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泛红,内敛的性格让她不擅长直面直白的过往拉扯,情绪开始不自觉地内耗。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凌总,我们还是先聊项目。”她强行转移话题,翻开插画初稿,“这是我做的机车联名插画初稿,结合了您工作室的品牌调性,温柔治愈的画风搭配机车硬朗的线条,形成反差感。”
凌珝的视线落在设计稿上,目光扫过画面里机车尾部手绘的细碎星光纹样,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星光纹样,是竹泠专门给他的机车手绘的专属贴纸图案,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小设计,四年过去了,她依旧下意识把这个隐秘的元素融进了设计里。
一瞬间,他笃定的“竹冷彻底放下自己”的念头开始动摇,心底的坚硬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他沉默许久,收起了身上尖锐的调侃气场,指尖轻轻点在画稿的机车上:“线条可以再锋利一点,贴合改装机车的硬核质感,你的画风太软,需要做出平衡调整。”
谈及工作,凌珝收敛了私人情绪,专业能力展露无遗,两个人暂时放下私人纠葛,投入到项目细节的沟通里。
专业层面上,两个人的审美默契依旧根深蒂固,就像大学时期一起做设计作业一样,很多设计思路不用过多解释,彼此就能精准领会。
沟通间隙短暂的沉默里,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又暧昧的拉扯感。
洽谈结束,凌珝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竹泠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下班后有空吗?有些项目细节当面沟通比线上高效。”
竹泠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工作为由的邀约无法推脱,只能点头应允。
傍晚六点,暮色漫上城市楼宇,傍晚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竹泠站在写字楼楼下的路边等凌珝,没过多久,熟悉的机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改装鬼火稳稳停在她面前。
还是当年那辆机车,经过多次改装升级,外观更加硬朗炫酷,唯独后座干干净净,没有加装任何多余的配饰,空荡荡的座位,四年间从来没有搭载过第二个人。
凌珝摘下头盔,耳骨钉在黄昏的霞光里泛着微光,他侧过头看向竹泠:“上车,找个安静的咖啡馆聊工作。”
竹泠看着空置的后座,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犹豫片刻后还是坐上机车后座,习惯性地想要伸手攥住身前人的衣角,动作做到一半猛然僵住,硬生生收回手,拘谨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和当年肆无忌惮依偎在他后背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珝敏锐察觉到她僵硬的小动作,后背的肌肉微微紧绷,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机车缓缓驶上城市环线,晚风呼啸掠过耳畔,熟悉的兜风场景勾起无数尘封的热恋回忆。
高中的时候,凌珝会骑着这辆机车带竹冷绕城吹风,她会牢牢抱着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小声跟他絮叨画室里的琐事,那时候晚风是甜的,两个人的未来满眼都是彼此。
现在咫尺的距离,却隔着四年无法跨越的隔阂。
咖啡馆靠窗的卡座,暖黄的落地灯弱化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感,桌上摆放两杯温热的饮品,凌珝下意识给竹泠点了一杯热芋泥牛奶,是她高中时期固定爱喝的饮品,等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时,已经来不及撤回。
竹泠看着面前熟悉的饮品,眼眶微微发热,低声开口:“你还记得。”
“记性没那么差。”凌珝别开视线,避开她的目光,嘴硬地掩饰心底的慌乱,“只是刚好店里主推这款,随手点的。”
典型的嘴硬心软,明明记了整整四年对方的喜好,却不肯直白承认心意。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项目话题聊完之后,沉默开始蔓延。最终是凌珝率先打破沉默,压着声音问道:“当年毕业的时候,你就没有半句想要解释的话吗?”
这句话积压在他心底两年,无数个深夜反复折磨他,他不甘心一场深爱,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分手。
竹泠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积压四年的委屈和压抑终于有了宣泄的缺口,长久向内消化的情绪缓缓外泄:“那时候我母亲约谈我,强行管控我的工作和社交,禁止我们来往,我被夹在家庭和感情中间进退两难,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我怕我的家庭压力会变成你的负担。”
凌珝猛地愣住,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隐情,当年只看见了竹泠的疏远和就业沟通的画面,主观认定她嫌弃自己的家庭,却从没想过她正在承受来自原生家庭的强力管控。
“所以你就选择疏远我,默认和我分手?”凌珝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焦灼,“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为什么一个人硬扛所有事情?”
“我以为你看穿了我的窘迫,觉得我功利现实。”竹泠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你当时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指责我势利,嫌弃你的家庭,那些话比家庭的管控更让我崩溃。”
当年那句带着满身自卑和委屈的气话,成为贯穿四年的致命误会,凌珝看着女孩泛红的眼眶,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他吞噬。
年少的骄傲和冲动,口无遮拦的狠话,硬生生毁掉了两个人的感情,让彼此蹉跎四年时光。
“我那是气话。”凌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懊恼和自责,“看见你和国企介绍人沟通的画面,我被自卑冲昏头脑,我家里无休止的父母争吵让我一直很自卑,我害怕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看见你走向更稳定的人生,我慌了,只能用狠话伪装自己。”
竹泠低声苦笑:“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一张照片,看见你身边团建的错位照片,就彻底死心了,我以为分手之后你很快就走出来了。”
“那张照片只是朋友团建抓拍,我身边从来没有过暧昧对象。”凌珝的声音低沉又疲惫,“分手后我无数次想道歉,却发现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拦截,找不到你的人,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麻痹自己。这几年机车后座从来没有载过任何人,耳骨钉一直戴着,是提醒我当初有多愚蠢。”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霓虹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个人身上,积攒两年的双向委屈、误解、自我折磨全盘摊开,巨大的遗憾裹挟着两个人。
甜蜜的热恋底色还在,可两年的空白时光,年少言语造成的永久性伤疤,原生家庭带来的现实阻碍,都横亘在两人中间。
凌珝看着眼前隐忍落泪的竹泠,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无力落下。
破镜可以尝试重圆,但是碎裂的镜框会留下永久的裂纹,尖锐的伤痕不会凭空消失,往后的日子里,两个人要直面年少犯下的过错,直面原生家庭的现实矛盾,直面彼此性格里的短板。
竹泠抬手摘下戴了整整两年的黑框眼镜,镜框放在桌面,镜片蒙着一层长久的尘埃,就像她尘封两年的爱意。
凌珝耳廓上的耳钉在灯光下静静发亮,藏着两年未曾消散的执念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