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个圆》舒熠

19、Chapter 19 “是不是我

　　初夏的燥热一日胜过一日，高考倒计时的数字飞速递减，27、26、25……日子过得又快又煎熬，压得每个高三学子身心俱疲。

　　所有人都在为最后的冲刺疲于奔命，心态崩塌、焦虑内耗、失眠脱发成为常态，唯独前段时间一直状态稳定、温柔松弛的竹泠，彻底褪去了所有暖意。

　　她变得沉默、冷淡、疏离、寡言。

　　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温柔尽数收敛，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死寂，再也没有往日软糯温顺的笑意。

　　最先敏锐察觉所有变化的，是凌珝。

　　外向热烈型人格，天生敏感细腻，对偏爱之人的情绪变化、态度温差、眼神闪躲，有着极致精准的捕捉力。

　　从前的竹泠，是藏在他燥热青春里唯一的温柔解药。

　　哪怕人前零交流、零对视、零交集，可只要私下独处，她永远温柔软糯、满眼是他。

　　消息永远及时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的短句叮嘱；课间纸条永远温柔细腻，藏着独有的默契；
　　晚风兜风永远贪恋缱绻，乖乖靠在他后背，安稳又依赖；
　　眼底看向他的余光，永远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惦念。

　　她温柔、耐心、体贴、细腻，包容他所有疲惫、所有窘迫、所有隐秘压力。

　　是他破败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高压青春里唯一的甜，是他熬过负债重压、原生家庭泥泞、日夜连轴兼职的全部支撑。

　　他笃定他们的爱意稳固无缺，笃定百日隐忍终将圆满，笃定盛夏到来就是光明正大的相守余生。

　　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翻天覆地、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改变。

　　最先出现裂痕的，是消息。

　　往日哪怕课业再忙、集训再累、母亲管控再严，她都会挤出细碎时间回应他，短句也好、符号也好、简单叮嘱也好，永远不会让他空等。

　　可现在。

　　他的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甚至一两个小时，才能等来一句极其敷衍、毫无温度的单字回复。

　　“嗯。”
　　“哦。”
　　“刷题。”
　　“没空。”

　　冰冷、干涩、疏离、陌生。

　　没有温柔叮嘱、没有细碎惦念、没有默契短句、没有半点暖意。

　　凌珝起初只当她是临近高考压力太大、心态浮躁、课业繁重、无暇顾及私事。

　　他体贴、包容、理解，刻意减少消息打扰，尽量不占用她的备考时间，只偶尔发一句简短的加油、一句晚安、一句注意休息。

　　可日复一日，冷淡只增不减，疏离越来越重。

　　紧接着，是所有私下邀约，尽数被拒。

　　往日晚自习结束，她永远会准时收拾画具，默默等他晚风兜风，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也格外贪恋温存。

　　可现在。

　　他依旧准时守在美术楼梧桐树下，机车稳稳停靠，等完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等到整栋美术楼灯火熄灭，等到校园彻底寂静无人，等到晚风燥热吹遍街巷。

　　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主动发消息询问：【今晚不累，带你绕一圈放松？】

　　等来的回复只有冰冷生硬的五个字：【不用了，谢谢。】

　　客气、疏离、陌生、见外。

　　那一句“谢谢”，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他们所有亲密无间的过往，将偷偷相爱一整年的恋人，硬生生推回普通同学的位置，甚至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凌珝心底第一次生出莫名的慌乱。

　　他不懂。

　　不懂前几天还在百日小巷相拥许诺、眼底盛满余生期许、温柔缱绻难舍难分的女孩，为什么短短几天，就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他不肯相信是刻意疏远，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找安慰。

　　他安慰自己是高考压力太大、是美术集训瓶颈、是心态崩盘焦虑、是青春期情绪低落。

　　他加倍温柔、加倍体贴、加倍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丝毫打扰，加重她的负面情绪。

　　课间，他趁着无人空隙，习惯性传纸条给她，写满温柔叮嘱：别熬夜刷题，注意心态，我一直在。

　　往日她总会悄悄回一张小小的笑脸，或是一句简短的别怕。

　　可这次，纸条传过去，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课堂偶然的视线交汇，从前她会慌乱闪躲、眼底带笑、藏满温柔。

　　现在，她眼神笔直、毫无波澜、极致躲闪，哪怕视线无意相撞，也会瞬间移开，冷漠得如同从未认识过他。

　　彻底的零停留、零情绪、零暖意。

　　一次次热情奔赴，一次次被冰冷泼冷水。

　　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被刻意推开。

　　热烈直白的性格，最怕的就是无端的冷淡、莫名的疏远、无理由的敷衍。

　　他天生热烈、主动、坦荡、偏爱直白奔赴，最受不了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刻意疏离的内耗折磨。

　　最初的体贴理解，慢慢褪去，心底的慌乱、疑惑、不安、焦虑，一点点疯狂滋生。

　　他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反复内耗、开始整夜失眠。

　　白天课堂走神愈发严重，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夜间兼职结束，再也没有温柔消息可以慰藉疲惫。

　　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冰冷的敷衍回复，彻底掏空了他所有温柔底气。

　　他忍不住私下追问，小心翼翼，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忐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屏幕亮起，依旧是冰冷敷衍的短句：【没有，只是备考太忙了。】

　　太完美的借口。

　　完美得毫无破绽，完美得让人无力反驳，完美得字字锋利，句句伤人。

　　凌珝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委屈。

　　他熬着日夜连轴的疲惫、扛着家庭负债的重压、顶着原生家庭的泥泞，拼尽全力温柔待她、小心翼翼护她、倾尽所有偏爱她。

　　他戒掉所有张扬叛逆、摘掉常年佩戴的耳骨钉、收敛所有桀骜锋芒、放弃所有玩乐消遣，只为好好陪她熬过高三，奔赴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他把仅剩的温柔、仅剩的真心、仅剩的干净余生，全部毫无保留给了她。

　　可换来的，是突如其来的冷淡、毫无理由的疏远、极致陌生的敷衍。

　　热烈的真心，一次次被冷水浇透。

　　滚烫的偏爱，一次次被视而不见。

　　骄傲张扬了十几年、从来不服输、不低头、不卑微的少年，第一次彻底慌了。

　　他开始焦虑、开始多疑、开始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
　　是不是自己太过纠缠让她厌烦？
　　是不是临近高考，她想彻底收心，放弃这段没有结果的早恋？
　　是不是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玩玩而已，新鲜感褪去，就彻底冷淡抽身？

　　无数负面猜测疯狂盘踞心底，啃噬他的理智、他的笃定、他所有的爱意底气。

　　少年的自尊心，第一次被反复挫伤、反复践踏、反复碾碎。

　　他依旧不死心，依旧抱着最后一丝执念，不肯轻易放手。

　　他安慰自己再等等、再忍忍、再坚持几天。

　　等高考结束，所有压力消散，她一定会变回原来温柔软糯、满眼是他的模样。

　　可现实的落差，日复一日，越来越刺眼、越来越残忍。

　　课间偶遇，她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连余光都不肯施舍分毫。

　　楼道擦肩，她刻意侧身避让，姿态疏离得体，比对待普通同学还要客气陌生。

　　曾经偷偷对视就会心动、悄悄擦肩就会缱绻、无人角落就会相拥的两个人。

　　如今连一秒的对视、一秒的停留、一秒的交集，都成了奢侈。

　　少年心底的慌张，彻底生根发芽。

　　委屈层层堆积，失望慢慢滋生，不安彻底蔓延。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他视若余生的光，好像要彻底熄灭，彻底离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