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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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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府张灯结彩。
清晨的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铜镜上跳了跳。沈孟春坐在镜前,青荷正为她挽发。
镜中少女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衬得她肤色白皙,灵动娇俏。
“三娘子今日真好看。”青荷将一支镶金白玉簪插进发顶,忍不住夸赞。
沈孟春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她今日不打算出风头。
前世她在祖母寿宴上穿了一身红,还特意让青荷梳了飞仙髻,满心满眼都是想在裴衍青面前留下好印象。
结果确实留下了——留下了“沈家三娘子天真好骗”的印象。
这一世,她选低调的鹅黄衣裳,梳的是未出阁女子最常见的垂鬟分肖髻,既符合年纪身份又不过分出挑。
等给祖母拜寿完,就找机会回内宅来。她想。
“走吧。”她从铜镜前起身,理了理裙裾,迈步走出房门。
内院今日倒是安静,等穿过回廊到了前院,人渐渐多起来。
一路遇见的丫鬟仆妇都笑着向她行礼问安,她一一颔首回礼,步子不紧不慢,端的是大家闺秀的仪态。
再往外走,才发现花厅早已宾客盈门。
沈鹤亭官居洛州府少尹,品阶虽不算顶高,却也是洛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官宦人家。今日应邀登门的,从寻常小吏到世家子弟,济济一堂。
沈孟春进了花厅,先给祖母请安,又依次见过几位族中长辈,才随意寻了位置落座。
不多时,众人移步正厅,为即将到来的祝寿环节做准备。
正厅今日已提前做了布置。正中墙上挂着“百寿图”,两侧配有“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寿联。案桌上整齐摆放着寿桃、寿糕和寿酒,桌前地上铺了绣有“五福捧寿”纹饰的拜垫。
等祖母在主位落座,宾客们聚拢得差不多,祝寿正式开始。
以沈孟春为代表的晚辈按辈分高低,依次行跪拜大礼,并念诵吉祥话,最后献上寿礼。
祖母礼佛,又好玉器,沈孟春准备的是一尊和田玉观音像。老人家见过后满意得不行,捏着她的手夸赞了好一通。
沈家诸亲相继行过礼后,便是到访宾客们的祝寿环节。
整个过程冗长无聊却不可提前离开,沈孟春早膳用得不多,等一切结束移步花厅吃席时,她已饿得险些没站稳。
再次进入花厅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厅内各色菜馔的香气、酒气、胭脂香同人声混在一起,满室喧杂。
沈孟春视线在厅内晃过一圈,看见不远处有人正朝她招手,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她提步过去,轻声唤人,“大姐姐。”
那人身穿杏色襦裙,梳着端庄的峨髻,笑得温柔。
她的嫡亲长姐沈清婉,比她大四岁,前年嫁入洛京杜家。
前世沈家获罪后,杜家迫于压力将长姐休弃,长姐抱着幼子回到娘家,目睹满门凋零,郁郁而终。
如今的长姐,还是备受杜家尊敬的大娘子,还是那个温柔坚韧、总在她背后默默撑腰的大姐姐。
她还活着。
沈孟春喉头一紧,意识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又将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回去,冲沈清婉怀里的杜笙笑道:“笙哥儿瞧着又壮实不少。”
“可说不是。”沈清婉替杜笙擦了擦嘴角,“你姐夫前日还说,等笙哥儿会跑会跳了,就让人教他骑马,说不准将来家里能出个武将。”
一句话将席上气氛活络开,其他几个表姐妹也忍不住跟着笑。
跟左右宾客相继寒暄过后,沈清婉将杜笙交给身后的乳娘抱走,这才侧身对着沈孟春说起体己话。
“听闻妹妹前几日染了风寒,现下可好些了?”
“谢姐姐挂念,已好多了。”
“你这丫头,”沈清婉忍不住剜她一眼,“跟自家姐姐道什么谢,莫不是存心要跟我生分?”
“哪里的话。”沈孟春生怕她误会,嗓音温软地讨好卖乖,“跟谁生分都不能跟大姐姐生分的。”
沈清婉哪里知道沈孟春正沉浸在亲人失而复得的感伤里,只隐约觉得自家妹妹今日礼数有些过分周全。
现下见她开始撒娇,这才找回些熟悉的感觉。
许是太久没回沈府,对长大的妹妹还不太习惯吧。沈清婉想。
姐妹俩许久未见,但刻在骨子里的亲昵还在,聊了没几句,各自脸上都有了笑容。
“瞧瞧,祖母今日精神真好,咱们府上多久没这么热闹了。”
沈孟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花厅正中那桌女眷。老人家今日戴了顶暗红秀金的抹额,正与族中几位老姐妹说笑,气色确实红润。
“对了,怎么没见你二姐姐?”沈清婉环顾一圈,没在女眷席上看到庶妹沈蓉的身影。
“许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吧。”沈孟春答道。
前世她跟这位庶姐便不太对付,青荷昨日还因为沈蓉院子里的丫鬟编排“三娘子病得下不来床”差点跟人闹起来。
是以,沈孟春才不在意她来不来,最好是不来,乐得清静。
话刚落音,花厅门口便传来一阵声响。沈蓉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衫走进来,眉眼带笑,步子轻盈,一路过来与两旁的宾客点头微笑,好似她才是今日的主角。
明明方才已经在正厅拜过寿,沈蓉却当着众人直奔祖母坐着的那桌,福身行礼,后又凑近不知说了什么,把老人家逗得笑弯了眼。
沈蓉的生母王氏是祖母的远房表亲,虽出身平凡,只能以侧室身份嫁入沈府,但因着这层不远不近的关系,没少在府内拿乔。沈蓉作为女儿,自是有样学样。
府里给沈蓉留的位置在沈孟春她们这桌,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抹桃红色身影过来,语气惊愕道,“哎呀,大姐姐和三妹妹竟已落座,倒是我来晚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孟春身上,“方才在正厅时就想问了,三妹妹今日穿得……倒是素净。我记得妹妹从前最爱穿红。”
她这话说得轻柔,语气乍听无甚深意,知晓其中缘由的却能听出,这是讽她大病一场,连心性都跟着谨小慎微了。
沈孟春淡淡笑了一下:“今日毕竟是祖母的寿宴,我们做晚辈的自当低调些,若是抢了风头,岂不叫外人看笑话。”
“……”
桌上其余姐妹都被这句吸引住,视线聚在沈蓉身上,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后者脸色差点挂不住,忍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还是妹妹想得周到。”
“既然人都齐了,我们也动筷吧。”沈清婉笑着招呼姐妹们,算是给沈蓉递台阶,同时暗中敲打沈孟春,提醒她适可而止。
沈孟春自然不会拂亲姐姐的面子,听话得没再开口。
她今日本就无意与沈蓉起冲突,若依着她前世的性子,早在沈蓉刻意向祖母邀宠完落座时,就该出声“夸夸”她了。
宴席过半,沈孟春寻了个由头离席。花厅实在太闷,她想去外头透口气。
前院今日处处都是宾客,她尽量避开他们,沿着回廊拐来拐去,等穿过月洞门,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后院。
沈鹤亭为官清廉,不喜铺张,对府上这些花木倒是舍得花钱打理。那几棵“害”她生病的桃树此刻便在眼前。枝头花瓣虽稀疏不少,但整齐一排在月光下立着,也算别有风景。
此情此景,竟勾起了沈孟春的酒瘾。
她吩咐青荷去拿酒,自己在石凳上坐下。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忍不住回头,“怎回来得如此快……”
话未说完便及时收声。
她看到月洞门下站了一个人。月白衣袍,玉簪束发,回廊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半张俊脸沉在暗影里。
他正在看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姿态优雅又透着股慵懒。
沈孟春心跳顿了一拍。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快得仿佛碰到什么邪祟。
裴衍青:“……”
“沈三娘子。”他忍不住出声唤她。
沈孟春权当没听见,打算绕过桃花林另一侧的石子路,再从小径回前院。
“沈三娘子。”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她以为自己还在原地没动,“又走?”
沈孟春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立刻转身。
恰有晚风吹过,桃枝晃晃悠悠,枝头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她站在石子路当中,背对着他,后颈有一些发凉。
“上回在这里你就走得急。”裴衍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过来,“今日怎还是如此?”
沈孟春闭了闭眼,终于转过身来。
裴衍青并未追过来。他还站在月洞门边,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沈孟春稍微放下心。
“裴公子。”她隔着半截石子路开口,冷声提醒他,“您再往前一步,便是内眷院落。”
“抱歉。”他脸上看不出半分不好意思,语气甚至有些无辜,“裴某迷路了。”
“……”
一条不久前才走的路,怎会记不住?
气愤间,沈孟春后知后觉,上回她在这里碰上他,只怕便不是“偶然”。他给阿耶送春帖是去外院书房,便是不慎走错,也很难错到后院这来。
但她打定主意不再与他纠缠,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身直行几步,廊下有小厮守着,他自会带你出去。”
“原来如此。”裴衍青一脸恍然,却没见挪步。
沈孟春不准备留在这里,正要转身,却听他接着道,“那日你转身就走,我在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三娘子。”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狭长眼尾透着慵懒狡黠,“可没记错的话,那日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裴某应当没有得罪三娘子的机会,你说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