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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恋(1) 我叫柳氏, ...

  •   我叫柳氏,江淹的结发妻子。
      这五个字说起来简单,可每一个字都压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不大,但怎么甩也甩不掉。
      柳氏不是我的名字。我娘家姓柳,嫁到江家之后,就成了"江柳氏"。可镇上的人从来不这么叫我。他们要么叫"江嫂",要么叫"江家大奶奶",再或者——这是我最讨厌的一种叫法——"那个不会生的"。
      他们以为我听不到。
      可我什么都听到了。

      先说说我是怎么嫁给江淹的吧。
      我爹是永兴镇西头开绸缎庄的,家里织机十几架,伙计五六个,镇上半数人家做衣裳用的布料都是从我们柜上出的。我娘是邻县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自小教我识字断句,《女诫》《列女传》都念过几遍。所以我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至少我爹娘是这么说的。
      江家呢,书香门第,曾祖父是进士,祖父教了一辈子私塾——虽然到江淹他爹那一代已经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还是有的。江家祖上传下来几百册藏书,几亩薄田,一栋三进的宅子——在永兴镇这个地界,算得上体面人家。
      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媒人来提亲的时候我十六岁,江淹十八岁。我没见过他,但我爹见过,回来跟我娘说:"那后生相貌端正,读书也好,就是性子闷了点。"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闷点好,闷点的男人顾家。"然后转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听说考过两次童试都没过——不过也不要紧,咱们家的女婿又不指望他金榜题名,只要人品端正、不赌不嫖,就算不错的姻缘了。"
      我就这样答应了。
      那时候的女孩子,自己的婚姻大事哪里做得了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个字就把一辈子定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谁嫁不是嫁?只要男方不赌不嫖、有一技之长、家里不打老婆,就算不错的姻缘了。
      再说了,我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连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新婚那天我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被喜娘搀着拜了堂、入了洞房。我记得很清楚,当我坐在床边等着丈夫掀盖头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紧张?期待?害怕?都有吧。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第一次离开爹娘、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即将成为人家的媳妇——你说她慌不慌?
      可最让我慌的不是这些。
      最让我慌的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洞房花烛夜到底该做什么。我问我娘的时候,她红着脸说:"到时辰你就知道了,女人家……到时辰自然就懂了。"我问陪嫁的丫鬟,那丫头比我还小两岁,捂着嘴只会傻笑。
      所以我坐在那里,盖着头,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就是江家的人了。可"江家人"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每天早上起来给公婆敬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还有什么?
      然后江淹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抬起头看他——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将要跟我过一辈子的男人。他的长相……怎么说呢,不算丑,但也不算俊。眉眼端正,皮肤白净,戴着一顶书生帽,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正。端正的正,正经的正,正襟危坐的正。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还行。至少看着不像会打老婆的人。
      然后他对我说了新婚之夜的第一句话。
      他说:"娘子,夜色已晚,宜早些安歇。——《礼记》云,'婚礼……'"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因为他在跟我**讲《礼记》**。
      在我们的大喜日子里,在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时候,我的新婚丈夫站在床边,一本正经地给我讲解周礼的婚礼流程。
      我当时愣住了。不是感动,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就好像你期待一个人给你递一杯水,结果他递过来一本教科书。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大概也紧张吧。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所以他选择了他最擅长的事——掉书袋。用那些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圣贤话来填充沉默,用"子曰""诗云"来掩盖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的窘迫。
      可当时我不明白这些。我只觉得——这个人好远。
      明明他就站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可我觉得他好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张纸,隔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新婚之夜的细节我不想多说。
      总之就是……行了。
      不是那种话本里写的"鱼水之欢、如胶似漆"——我们都是第一次,笨手笨脚的,他找不到门路,我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两个人像两只迷路的蚂蚁在床上乱撞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做成。可终究是做成了。他进去了,我疼了一声,然后就好了。
      我以为这就是开始。
      真的,我是这么以为的。我娘没教过我,丫鬟不知道,陪嫁的那几本书里也没写。在我的认知里,成亲之后的日子就是这样——晚上关上门灯,男人和女人躺在一起,该做的事做了,然后等着肚子大起来,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天底下所有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我等了一年。
      肚子平平的,像一面鼓。
      两年。还是平的。
      三年。依旧什么都没有。
      这三年里,我们没有停止过努力。真的,你们不要误会——江淹在那方面是没有问题的。新婚之夜之后我们就找到了节奏,虽然谈不上多和谐,但该有的都有,该行的都能行,甚至可以说他在这件事上颇为自负。每次完事之后他都信心满满地说"这次肯定有了",然后我就开始算日子、留意身体的每一丝变化——□□有没有胀痛?胃口有没有改变?早上有没有恶心?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月事照常来了。我躲在厕所里看着那摊血,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个月,又来了。
      第十二个月,第三十六个月——每个月都准时得像衙门里的更夫,从不缺席。
      我开始慌了。
      江淹也开始慌了。
      我们去看了大夫。不是一个,是五个。镇上的、邻县的、府城里最有名的——能找的都找了。每个大夫把脉之后都皱眉,说什么"气血不和""宫寒肾虚""阴阳失调",开了些汤药。我喝得脸色发黄、吃什么都吐;他也跟着喝了一堆补药,补得嘴上起泡、流鼻血。
      肚皮还是平的。
      我问大夫:"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们没有一个敢正面回答。要么说"两人都有些不足,需调和阴阳",要么说"此事天意,强求不得"。还有一个老大夫捋着胡子说了句玄乎的:"二位身子骨都不差,分开来看都没毛病——可凑在一起嘛……有些事情,老天爷不点头,谁也没办法。"
      **老天爷不点头。**
      这六个字比任何诊断都要让人绝望。
      因为它告诉我一件事:**这不是谁的错。**
      如果是我有问题,那我还可以治。如果是他有问题,那还有方子可寻。可现在是——我们两个都没毛病,凑在一起就是怀不上。就像两块上好的磨石,各自都锋利无比,可叠在一起就是磨不出面粉来。你问为什么?不知道。天知道。也许这就是命。
      可我不信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把能试的法子全试了。
      算日子——找了镇上最会看日子的老先生,按着黄历上的"宜婚嫁""宜生子"的日子同房。没用。
      换姿势——这事说来羞人,但我确实从陪嫁的一本《备急千金要方》里抄了几条"助孕之法",晚上关了灯之后照着做。江淹一开始还配合,后来实在受不了了,说"娘子,咱们这是同房还是练功?"我也笑了,笑完了又哭。
      喝药——各种偏方、秘方、祖传方子,只要听说能助孕的,我们都喝了。苦的、腥的、酸的、辣的,喝得两个人见面就反胃。
      甚至求神拜佛——去城隍庙烧香,去观音庵许愿,去乡下找那种据说"送子很灵"的大仙跳大神。我跪得膝盖都紫了,香灰烫了好几个泡。
      什么都没有用。
      三年。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一根叫"孩子"的浮木——可水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到最后我都麻木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消耗。每次月事来的那天,我都会安静地去厕所处理干净,然后回来继续做我的饭、缝我的衣、当我的江家媳妇。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心里也不带任何波澜——因为波澜已经在前三年里流干了。
      江淹呢?
      他比我更难受。

      江淹是怎么想的,我其实一直不太确定。
      他是一个读书人,满嘴的圣贤道理,做事一板一眼,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我在思考人生大事"的架势。这样的男人,你指望他跟你敞开心扉聊聊"咱们为什么怀不上孩子"?不可能的。他把所有的体面和尊严都看得比命还重,让他承认"我也许没问题但就是跟你不合"——哪怕只是在心里承认——都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他在家里说话也这副德行。
      真的,六年了,我跟这个男人同吃同住同睡一张床——好吧,后几年越来越像是例行公事——可我总觉得他不像我丈夫,倒像我请来的一个教书先生。每天早上起来,他穿戴整齐之后第一件事是去书房看书;吃饭的时候他喜欢一边嚼一边评点当天的时政,仿佛堂屋里坐着的不是他的结发妻而是他的学生;晚上睡前他要吟几句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随口问了句:"你今天吟的是什么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意外——好像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然后他说:"《诗经·周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此乃后妃之德也,咏夫妇之正道。"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是不想聊——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引《诗经》,我总不能说"哦挺好听的"吧?可我要是跟他讨论"后妃之德",我又能说出什么见解来?
      所以我们之间的对话经常就是这样:他说一句文绉绉的话,我应一声"嗯";他引用一段经典,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之间积累的不是亲密,而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的、谁也不真正触碰谁的——**距离感**。
      所以我也从来不问他关于那件事的想法。
      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谁都不提。白天我们是和睦的夫妻,出门给人看是一对恩爱眷侣;晚上的事照做,但越来越少提起"孩子"两个字——好像不提就不存在似的。
      逢年过节去给他祖宗上坟的时候,我会跪在墓前磕头,心里想的跟他想的一样:"对不起,江家的香火可能要断在我们手里了。"
      唯一不同的是,他心里想的可能是"我对不起柳氏,让她守着一个生不出孩子的肚子熬了这么多年",而我心里想的是"对不起江淹,明明我身子没毛病,却给不了他一个后代"。
      你看,就连愧疚的方式都不一样——他愧疚的是我的煎熬,我愧疚的是他的遗憾。可我们谁也无法安慰对方,因为我们自己也需要安慰。

      这就是我跟江淹这三年的生活。
      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千疮百孔。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旧衣服——看着还完整,但稍微用点力就会裂开一个大口子。
      然后六月底的那天晚上,这个口子终于裂开了。
      那天晚饭后我们在堂屋里乘凉。夏天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蛙鸣的声音。我在缝他的一件旧褂子——针脚细密,动作娴熟。这种活儿我干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做。
      "内子,"他开口了。
      注意——他叫我"内子"。不是"柳氏",不是"娘子",是"内子"。
      在家里。跟他自己的老婆说话。叫"内子"。
      我已经习惯了。
      "有件事,为夫想与卿商议一番。"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不是预感到了什么——而是他的语气不对。平时他跟我说话总是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挑不出毛病。可今天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着的什么东西——像是把一块石头藏在舌头底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而且他用了一套比平时更正式的称呼——"为夫""卿"——这说明他在努力拉开距离,好像只要站得够远,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不会那么伤人似的。
      "你说。"我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又开始动了,穿过布料,发出熟悉的"噗噗"声。
      "此事关乎宗祀延续,不得不言。《孟子》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吾江氏一族传至吾身,已历四世,今香火悬于一线,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我听着他一套一套地往下背,针尖在布料上走得稳稳的,一点没偏。这套话他肯定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孟子》《孝经》《礼记》轮番上阵,把"我要纳个妾"这件说得跟治理国家一样冠冕堂皇。
      "你知道,"他终于肯说人话了,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家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已经六年了。"
      "嗯。"我应了一声。
      "先父临终前……一直以此为憾。"
      "嗯。"
      "余亦常自省惕,恐负祖宗之托。"
      针尖偏离了原来的线路,在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褶皱。以我的手艺,这种错误是不会犯的。可我犯了我没有停下来重做,而是继续往前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然后他说了那句我等了三年的话:
      "吾意欲……纳一通房,以延嗣续。"
      针停了。
      这次是完全停了下来。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捏着那根针,一动不动。灯光照在我的侧脸上,我知道如果此刻有人看到我的表情——平静、木然、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脸——大概会觉得我没有什么反应。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是眼泪,不是话语,而是一种从胃里泛上来的、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我把这东西咽下去了一次,又咽下去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才终于咽干净。
      "通房?"我问。声音平平的,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我可以这么平静。
      "正是。"
      "何处物色?"
      "醉……醉香楼。"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更长、更沉重。我知道他说的"醉香楼"是什么意思——镇上谁不知道曹四娘的醉香楼是做什么的?一个读书人,一个满口"非礼勿视""男女大防"的读书人,居然要去窑子里买个女人回来。
      可我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我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女人,凭什么拦着他给江家留个后?
      "何家女子?"我终于问了这句话。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缝那件褂子——针尖穿透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我数着什么倒计时。
      "其名唤阿素。"
      阿素。
      这个名字我听过。不是从他嘴里——是从镇上的闲言碎语里。最近几个月,醉香楼出了个名叫阿素的新姑娘,据说漂亮得不像凡间的女子,引得各路男人趋之若鹜,连县城里的富商都专门跑来点名。有人说她是逃难的大家闺秀,有人说她是某位官员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还有人说什么"狐狸精转世"之类的浑话。
      我没信那些浑话。
      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此女……此女与众不同,非寻常风尘中人可比。"他又卡壳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可笑。真的可笑。我的丈夫坐在我面前,试图向我描述另一个女人的好处,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他想说她清冷如月光?想说她热情似火焰?想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些话他能说得出口吗?
      当然不能。
      所以他换了一套说辞——一套冠冕堂皇的、无懈可击的说辞:
      "据吾观之,此女虽沦落风尘,然品性端方、举止娴雅,颇具大家风范。若能购入府中为通房,一则可为江家绵延香火,二则亦可谓救其脱离苦海,岂非一举两善之举?"
      这一番话他显然事先演练过。逻辑清晰、措辞得当、既有情又有理——而且全程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个"床笫"相关的词,连"纳妾"都说成了"购入府中为通房"。不愧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读书人,连纳个妾都能包装成"济世救人的义举"。
      可我听着只觉得累。
      真的很累。
      于是我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也不是讥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疲惫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时的笑。这笑从我脸上浮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原来我还可以这样笑。
      "江郎,"我叫了他一声"江郎"——我们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你想做的事,其实不用找这么多借口的。"
      他愣住了。
      "你想纳通房,就纳呗。想生孩子,就生呗。反正我也……"
      我停住了。
      那半句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反正我也怀不上,我也不行,我对不起江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可我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这些话在心里念叨了六年,可一旦要对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才发现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别人的同时也割自己。
      "反正我也……"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换了个说法,"这些话你不说,我自己天天在心里念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我真的傻到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地步吗?"
      我的声音始终是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波动。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自己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比起大哭大闹或者撒泼耍赖,这种平静要可怕得多。因为它代表我已经接受了。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接受了他去找别的女人这件事。
      "柳氏……"他想说什么——难得地没用"内子"或"卿"。
      "但是,"我打断了他,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灯光下我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反常,像是憋了太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有一个条件。"
      "卿但说无妨。"
      "买回来可以。做通房也可以。但是——"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进门之后三个月内,不许同房。"
      "此乃何意?"
      "我怕她是外面的野种。"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脸上闪过很多东西——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表情。我只知道我必须说出这句话,必须给我的自尊留最后一点余地。
      "万一她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进门之后就赖到你头上,我可不替别人养野种。三个月,足够看出来她肚子里有没有货了。如果没有,到时候你再……随便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也许他想说"她不可能怀别人的孩子"。也许他想说"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也许他想说"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也许他会说一句《大明律》或者《大宋刑统》里面关于"奸生子"的法条来论证为什么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以他的性格,完全干得出来。
      但这些话他最终都没说出口。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或者说,我突然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他也察觉到了。察觉到我这个条件与其说是在防备阿素,不如说是在维护我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可以容忍我找别的女人。他可以容忍江家的香火由别的女人来延续。但他不能容忍我被他当成傻子耍,不能容忍一个来路不明、肚子里说不定揣着别人种子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我的家门、睡了我丈夫的床、还让我伺候月子。
      三个月不同房。这是我的底线。
      也是我这个当妻子的、最后的、可怜巴巴的底线。
      "善。"他说,"即如卿所言。"
      我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我的针线。针尖再次穿透布料,发出熟悉的"噗噗"声。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除了我们都知道,从此以后,很多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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