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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步棋 第010章 ...

  •   第010章第一步棋
      回宫的马车里,顾令仪靠在引枕上假寐,脑中却转得飞快。
      秋月没有再跟来,她是府里的人,一直在宫里也不合适。临走时在角门哭得眼睛通红,被郑氏拉回去了。
      顾令仪心里记着这份情,但面上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每月都回来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父亲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积极,他不是没有察觉危险,只是缺一个“动手的理由”或者说缺一个“动手的方向”。
      太子的威胁来自宫中,那是大长公主的战场。
      但国公府内部的蛀虫呢?那才是她眼下能够得着的。
      一个被蛀空了的家族,在风暴来临时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翠微。”她微微睁眼。
      车内侍坐的翠微立刻凑过来:“姑娘?”
      “回宫后你替我跑一趟膳房,就说我这几日在府里吃得杂了,胃有些不舒服,让她们备些清粥小菜。”
      “是。”
      顾令仪又闭上了眼。
      清粥小菜是幌子。她要的是让翠微去膳房“顺便”跟人聊天,把从国公府带回来的那条消息不经意间透出去——
      “镇国公府的二夫人今年给老太太做寿衣的料子,用的是内务司赐下的缎子。”
      这种事本身不算大罪,各府多少有人拿赐物充面子,但在有心人耳中,意思就不一样了。
      因为那批缎子,是当年帝王赐给顾崇遗孀的吊唁之物。
      你拿死人的缎子去做寿衣,是嫌自家不够晦气?
      当然,这事是顾令仪从府中管事妈妈口中套出来的。二夫人未必知道料子的来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一旦传出去,老太太会是什么反应。
      这就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三日后,大长公主寝宫。
      “你外祖母给你父亲去了一封手书。”大长公主的贴身嬷嬷何氏端着药碗进来,顺口说了一句。
      顾令仪正盘腿坐在暖阁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诗三百》,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完全是个认真做功课的乖孩子。
      “什么信啊?”她头也不抬,语气天真。
      何嬷嬷笑了笑:“说是让你父亲趁此次回京,理一理府里的旧账。大长公主的意思——大房的日子不该过得那么紧巴。”
      “哦。”顾令仪拖长了尾音,继续写字。
      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外祖母出手了。
      而且出得极其精准,不是直接下场整顿,那样会被人说“大长公主干涉臣子家务”;而是以“长辈关心孙辈”的姿态,给了顾衍之一把尚方宝剑。
      你自己去查,查到什么处置什么,大长公主给你撑腰。
      接下来就看父亲怎么用这把剑了。
      十日后,镇国公府。
      顾令仪以“想父亲”为由,求了大长公主的恩典,回府小住几日
      顾衍之的动作比顾令仪预想的更果断。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查账”——那样会打草惊蛇。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以“长房主母身体抱恙”为由,请母亲宇文云英暂卸家务,改由他亲自过问府中日常开支。
      一个大男人管家务?在这个时代听着荒唐。
      但顾衍之给的理由无懈可击:“儿子常年在外,难得回京。想趁此机会看看家中情形,也好安心。”
      谁能说不行?老太太点了头,二房三房纵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毕竟这是镇国公府,名义上的当家人一直是大房。顾衍之不过是在行使他本就拥有的权力而已。
      第二天,账本就摆到了顾衍之书房的案头。
      而顾令仪以“想跟爹爹多待一会儿”的理由,每日午后都赖在书房不走。
      “爹爹,这是什么呀?”她趴在书案边上,歪着小脑袋看那摞厚厚的账册。
      顾衍之哭笑不得:“是府里的账。”
      “账?就是记钱的本子吗?”
      “……差不多。”
      “那仪儿能看吗?仪儿在宫里跟大长公主学过数数哦!”
      顾衍之想了想,拿了一本最简单的日常支出簿递给她:“这个简单些。你若看得懂,就看。”
      顾令仪笑得两眼弯弯,捧着账簿翻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
      “爹爹。”
      “嗯?”
      “这里写着'六月采买冰盆十二只',但是宫里赏了咱们大房四只呀。那总共应该是十六只。可是后面写'入库十一只'。是不是记错了?”
      顾衍之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书信,走过来看了一眼女儿指的那一行。
      不言语片刻
      “仪儿真聪明。”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平静:“大概是记错了,爹爹让人去查查。”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顾令仪低下头继续翻看,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的方法。
      不用她揭发什么,她只需要“发现”一两处明显的数目对不上,然后以孩童的天真去问“为什么”。
      剩下的,父亲自己会做。
      接下来五天,镇国公府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顾衍之以极快的速度理清了三年间的账目。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只不过此前无心过问,或者说刻意不问。
      如今一看,触目惊心。
      大房每年的例银被七扣八扣之后,实际到手不足应得的六成。
      采买环节层层加价,内院管事与外头铺子相互勾连,吃的是公中的账。
      二房那边添了两个铺面,买的时候走的却是公账。
      三房更妙,三叔顾衍宁的妾室在外头开了间胭脂铺,进货门路用的是府里的人脉,连月例银子里都能报一笔“三房院内修缮费”,修缮了三年也没见哪面墙是新刷的。
      这些不算大事,搁在大家族里甚至算寻常手段。
      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信号:大房被架空了。
      不是明着夺权,而是暗中蚕食。一点一点把你的钱袋子掏空、把你的人手换掉、把你的声望消解。等到某一天你真需要动用“镇国公”的权力时——你会发现手底下空空如也。
      顾衍之不可能看不出这背后的意味,他用了一种顾令仪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他请了族中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见证”,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年账目一一摊开。
      不指责任何人,不发任何脾气。
      只是把数字念出来,然后问:“诸位觉得,这合理吗?”
      二叔顾衍明的脸色变了又变,三叔顾衍宁干脆低着头不说话,老太太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最终是族中长辈拍板:“既然大房要理家,便按规矩来。各房的账今后一月一报,公中支出统一由大房审核。”
      顾衍之站起来,向诸位长辈行礼致谢。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贪”字。
      但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晚,宇文云英在内室里抱着顾令仪,轻声说:“你父亲……今日真是吓着我了。”
      “怎么了?”
      “我还从没见他那样过,坐在那儿念账本,声音不高不低,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宇文云英顿了顿:“你二叔脸都白了。”
      顾令仪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闷声说:“那他们以后还敢欺负娘亲吗?”
      宇文云英的手微微一紧,片刻后笑了:“傻孩子。”
      “那以后仪儿的点心还会少一块吗?”
      “不会了。”宇文云英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再也不会了。”
      顾令仪抱紧了母亲的腰,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二房三房暂时被敲打了,但他们不会真正服气。人性如此,被断了财路的人会恨。而且这府里的根本问题不在几两银子的贪墨,在于顾家头上那顶“前朝余孽”的帽子,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内忧解决了六七成,外患一丝都没减少。
      但至少,母亲今晚笑了,这就够了。
      隔了两日,顾衍之又要离京赴任。
      临行前他来看女儿,把顾令仪抱在膝上,拍了拍她的背。
      “仪儿。”
      “嗯?”
      “那些账,”顾衍之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在宫里跟大长公主学了不少东西。”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令仪心里咯噔一下,父亲果然不傻。六岁的孩子能一眼看出账目有问题?他只是没有戳穿。
      她仰起脸,一脸无辜:“大长公主教仪儿算账是为了让仪儿以后管家不被人骗呀。”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有骄傲,有心疼,有隐隐的忧虑。
      “好。”他说:“那仪儿替爹爹看着家里。爹爹不在的时候,有事就给外祖母写信。”
      “嗯!”
      顾衍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女儿坐在榻上,短短的腿悬在边缘够不着地面,一双黑亮的眼睛目送着他,嘴角带着笑。
      看起来无忧无虑。
      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让他想起一个人——他的母亲。当年被人抬进镇国公府做媳妇时,也不过十六岁,面对满府明枪暗箭,始终是那样不声不响地一一化解。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放了心,翻身上马。
      顾令仪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车驾远去。
      翠微在身后轻声说:“姑娘,该用午膳了。”
      “嗯。”她收回目光,“翠微,你觉得今天的天好不好?”
      翠微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晴的,挺好。”
      “是啊。”顾令仪眯起眼睛,“晴天好办事。”
      她跳下窗台,裙摆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第一步棋,落子无悔。
      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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