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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黛玉与岛 写作是长长 ...

  •   对李小满而言,写作是件水到渠成的事。她从小接触这些,阅读这些,为书中的故事流泪又神痴,将来注定是要成为个讲故事的人。
      成为作家对她来说是深信不疑的命运。写作相比于绘画,绘画更静态,只能留住一段沉凝的光景;相比于雕塑,后者更具体可感,容易触摸,反而失了一分朦胧。而写作下笔一个百年飞逝,那些散文,几万字十几万字,形容出模糊的气味,好似置身梦中。
      李小满其实想写许多与写作的缘分,可那些流动的故事,变幻的感情,好似在她脑中一瞬成了灰,无论如何也再说不出口。李小满又想起薛玲的话。堕落。堕落的生活。这个词沉重地下坠,砰的一声,扎穿李小满的心脏。
      捧着手机的时候,李小满写了将近一千字的小作文,想让她收回这句话。可到即将发出去的空档,又把信息全选删除了。有什么用呢?反正在薛玲眼里她就是这样恬不知耻向下坠落的存在。她已经跟薛玲没有话可聊了,薛玲不包容她了。堕落。这个词在李小满的脑海中回荡。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定义起她?她怎么能在相处了快六年的时光中,用一个词这么轻易地就定义起她?好像不只有这些。李小满看见薛玲对着手机发亮的屏幕,露出几乎嫌恶的表情。李小满看见遥远的那一边,薛玲认真地斟酌语句,每句严丝合缝,逻辑环环相扣,表达循序渐进……薛玲在说服谁?薛玲不想说服谁,她只想陈述自己。她没法忍受李小满这个跳脱的变量出现在自己生活了,因为李小满是一个跳来跳去的李小满。
      生活很平淡,李小满喜欢编故事。编故事如果说的不好,就缺乏韵味,于是李小满喜欢各种各样的语言质地,就像蹲在潺潺流水中摸石头。她尝试用不同的金石之音讲故事。如果这也没有,如果像薛玲那样享受着别人的故事,按部就班的生活,自己也成了平淡的生活。李小满希望自己能活成一个跳脱的故事。滑稽可笑也罢,没人理解也好,她希望自己在世界上跳来跳去,跳出一番自己的规律来。
      小学时代,舅舅喜欢带着李小满跟表弟表妹一起去河滩玩。他们那个小城的河滩很浅,有一处流水潺潺,很清澈。光脚踩进去,满脚都是泥沙的触感,但一抬脚,就全被流水洗的干净。表妹喜欢坐在河滩边冲凉鞋,表弟蹲在不远处的地方摸河虾,贝壳,小东西。有次他撅着屁股从里面摸出块粉玻璃。阳光下薄薄一片,晶莹剔透一闪。表妹踹了他一脚。李小满在水边畏缩看了许久,终于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流漫上她的脚踝,她觉得身体一部分回到了怀抱。她想躺在水里,任流水给她冲到什么地方。想长长久久待在水里,慢慢呼吸,慢慢睁开眼,看无数人踩着她的身体走过,看河虾草鱼在她身上游过。看自己沉入水底,许多年后再被人捞出,变成一块丰盈润泽的鹅卵石。李小满为自己身为人感到遗憾。
      表弟跑去了河滩深处。舅舅跟表妹都跟了过去,想看看他在里面都找到了什么。李小满僵着身子站在浅滩处一动不动,感到有一条小草鱼的尾巴慢慢蹭过她的脚踝。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水中的这些小生命。她在想,倘若她抬脚走下去,踩碎了一块贝壳,那里面的生命是不是也就死了?她不能这样草率。但想到草率,就想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李小满心里想,或许命运之于人类而言也是草率的。或许也是哪个神,如果真的有神——抬脚踩碎了一处虚空,那里土地上的人就死于飞来横祸了;神矗立原地,站着不动,那里的人就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泪和水,永远是流不净的。李小满绞尽脑汁想与薛玲辩论堕落。在薛玲眼里,不规矩的生活就代表着堕落么?神奇的奇思妙想和对奇思妙想的践行就意味着混乱么?她想向薛玲借一只眼睛,她一直忘了借。她得看看薛玲的世界究竟有那一点好,她想知道薛玲为什么这么厉害。
      至少她就不会在刚上高一的时候去规划自己未来十年的人生,说如果学习成绩可以,她回去搞科研,听说这样子政府会分配房子,她就能有一套赚来的房子。她就住进房子里,每天早出晚归。她大概不会养猫,有时候放假会去旅游。因为听说外国很乱,所以她一般先去国内的一些地方。西北太荒凉了,她尝不出风沙的味道,她喜欢重庆或者南京。李小满永远没法像薛玲这样提出设想,又认真践行。
      跟薛玲相比,李小满永远出尔反尔,想一出是一出。永远三分钟热度。薛玲安静地燃烧,李小满暴烈的毁灭。终于,苍白色的火焰离开了她。
      事物总在螺旋式的前进,李小满与薛玲应当是许久以前首尾相连。李小满喜欢西北,从前读三毛的敦煌之旅,菩萨在故事里问三毛:“你哭什么?”三毛说:“苦海无边。”菩萨又说:“你悟了吗?”李小满看着这句,眼泪忍不住狂流出来。不爱三毛笔下的西北,读不懂人类底色对荒凉的偏爱。李小满是如此热衷地规划着,考一个西北的大学,或者到时候做背包客,无论如何也要去到那里,看一看风景。如果可以留个三年、五年,看着外面永不停歇,不断变换的沙,正如美梦一般美好啊。
      李小满也受不了南方。有一次她去了安徽,跟妈妈旅行,几乎天天吵架。当时跟着同行的还有姑姑一家,李小满不想让他们家看笑话,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睡觉,泪流满面。晚上妈妈逛完回了宾馆,什么也没说,躺下径直睡觉。李小满的话就卡在嘴边,要掉不掉,最后死命咽了回去,也不说话。怄气到第二天,开门看见姑姑的笑脸,李小满冲进厕所流了眼泪,忘却此事。
      安徽几乎天天都有两三场小雨。气候又闷又湿,几乎喘不过气。她喜欢北方冷空气那种凌冽伤人的味道,喜欢冰天雪地中泥土的气息。她没告诉过别人,喜欢趁着冬天落雪的时候,偷偷躺在地上,去掉耳罩,听一听土地。刚落雪的时候,还有不怕冻的小虫子在地上爬。她就听见它们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个藏去洞里,直到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太阳也漏出来。李小满身上已经落了层雪,天地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难平心火在此刻慢慢归宁。
      李小满看南方如伦敦一样忧郁。南方的天整日都有掉不完的眼泪,好像跟人吵了架,眼底包着泪,对方说一句,她就哭一声。哭一次,却又怎么也哭不完。有时候哭十分钟,有时候一哭半个小时。有时候哭一两滴,落在人发梢鼻尖上,落在额头上,让人怀疑是草叶上的水顺风带来的。撑伞手累,不撑伞湿漉漉,永远无法彻底干爽,将李小满通身的骨头哭得稀烂。
      薛玲不喜欢香菜,她吃;不吃蒜,她无蒜不欢。薛玲喜欢吃瘦肉,她觉得瘦肉塞牙。薛玲喜欢吃减脂三明治,她一点味道尝不出来。
      薛玲总喜欢将自己打扮的很好看,李小满就是个假小子;薛玲喜欢带夸张华丽的头花,李小满喜欢中性少年感的衣服。薛玲不笑的时候,李小满笑;薛玲哭的时候,李小满面无表情,不知所措。李小满忽然发现,她跟薛玲的叙事到处充满转折。永远不是固定的、永恒的景观。她永远在看见新的薛玲,薛玲永远看见新的李小满。旧的李小满消失,第二天又出现在薛玲的瞳孔深处。只是昨日的李小满死了,今日的却是陌生的。
      她跟薛玲,到处是不同的。
      可最终让她难过的是,或许自己内心的天平也会认可薛玲的话,认为自己正在无底线地跌下去。薛玲给她下了个定义。
      李小满出了一身冷汗。
      她连夜爬下床,摸出一副拆了许久的塔罗牌。先后给自己算了几卦,生怕眼泪会提前夺眶而出。泪水朦朦胧胧看不清东西,疼痛让她整个脑子几乎炸开。
      可是薛玲,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她以为你虽然不站在她身边,至少不会这样毁灭她。
      塔罗牌代表着一种仪式。李小满洗牌,筛牌,后来连手指触碰纸牌的感觉都品不出了。她花大半个小时重复这个仪式:洗牌,筛牌,抽牌,看指导书。她盼望着有一张牌能够否定薛玲的话。盼望着全部的牌都能否定堕落。她需要一个积极向上的太阳牌,一个圆满的、新生开始的世界牌,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宝剑侍从。她想看顺利的结果在手掌间倾泻而下,而不是三把宝剑奋力扎穿一颗跳动的心脏。她希望自己能强大起来,就连意见也不要跟别人一样。仅是堕落一个词——堕落一个词,定义不了她生命的复杂。
      她清洗的是自己的命运,李小满心里想。最终她的牌窸窸窣窣落了书桌地面,飞了满地。
      夜风拂过,部分纸牌随风而起,打在她的脑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黛玉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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