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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前温善,暗里藏刀   春日宴 ...

  •   春日宴临近尾声,日头西斜,暖融融的天光揉碎在亭台楼阁之间,将满园喧嚣慢慢冲淡。
      沈疏泠走出僻静桃林,并未急着登车离园。
      她太清楚沈微婉的性子。
      这庶妹最擅长扮猪吃虎,方才在桃林被她当众戳破心思、压下气焰,吃了明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眼下恰逢宾客散场、人流混杂之际,正是沈微婉最容易动手造势、颠倒黑白的时机。
      与其回去之后被暗箭所伤,倒不如留在当场,静观其变,堵死她所有算计的余地。
      沈疏泠缓步行至主园长廊,立在廊下阴影处,神色恬淡如常,垂眸看着脚下错落的青石板纹路,仿佛只是随性驻足赏景。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一众女子细碎的安慰声,软语温言,刻意张扬。
      “微婉,你别难过了,想来郡主也不是故意凶你的。”
      “是啊,不过是几句口角,何必红了眼眶,平白叫自己委屈。”
      “说到底还是靖王之事惹的祸,郡主素来清冷,今日偏偏与王爷走得近,想来是心情烦乱,才迁怒于你。”
      声声句句,看似宽慰,实则句句偏向沈微婉,变相坐实了沈疏泠骄纵冷戾、迁怒手足的罪名。
      沈疏泠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果然。
      沈微婉从未打算私下了结此事,她要的,是当着所有世家贵女的面,毁掉她清冷无争的名声。
      她缓缓转身望去。
      只见沈微婉被三五名世家小姐围在中间,低垂着头,双肩微颤,一双眼眸泛红,泪珠簌簌往下落,模样柔弱无辜,惹人怜惜至极。
      她一身娇俏粉裙,沾了些许落英,鬓发微乱,看着像是被狠狠苛责过一般,狼狈又可怜。
      听见脚步声,沈微婉小心翼翼抬眸,目光撞进沈疏泠淡漠的眼底时,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飞快低下头,愈发怯弱隐忍,低声哽咽:“姐姐……是妹妹不好,是妹妹多嘴惹姐姐不快,姐姐切莫放在心上,也莫要因为我坏了心情。”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一出,周遭众人看沈疏泠的眼神瞬间变了。
      怜惜、不平、些许非议,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旁人只当是沈疏泠仗着嫡姐身份,性情冷傲,容不得庶妹半句劝解,当众欺压手足,将人逼得落泪难堪。
      “郡主素来冷淡,没想到对自家妹妹也这般严苛。”
      “微婉这般温顺懂事,真心为她着想,反倒被训斥,实在委屈。”
      “许是近来流言缠身,郡主心底焦躁,只是不该迁怒至亲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渐响亮。
      场中局势,顷刻间便被沈微婉牢牢掌控。
      沈疏泠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未变,无半分恼怒,亦无半分急切辩解之意。
      世人偏见最是根深蒂固,越是急切辩驳,越显得刻意心虚。
      她只是淡淡看着泫然欲泣的沈微婉,声音清浅平稳,穿透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清晰落于众人耳中:“我何时怪过你,又何时苛责过你?”
      沈微婉身子一僵,哽咽道:“姐姐不必宽慰我,是我不该多言姐姐与靖王的闲话,惹姐姐不悦,是我的错。”
      “闲话?”沈疏泠眸光微冷,步步从容,字字清明,“我方才与你所言,不过劝你谨言慎行,莫要捕风捉影、妄议他人,何时成了苛责?”
      她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坦然坦荡,不卑不亢:“今日我与靖王不过偶遇闲谈,全程坦荡磊落,无半分逾矩之处。众人看戏生疑,本是人之常情,可身在侯府,最忌搬弄是非、借流言构陷至亲。”
      “微婉身为我侯府庶女,不思遮掩家族闲话,反倒唯恐天下不乱,四处揣测放大流言,假意劝诫,实则刻意造势。”
      几句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瞬间撕开了沈微婉柔弱无辜的假面。
      围观的众人皆是京中世家精养的儿女,个个心思通透,闻言心头皆是一动。
      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沈疏泠素来清冷寡言、从不爱与人纷争,若真是恼羞成怒、苛待庶妹,绝不会如此从容淡定、句句占理。反倒是沈微婉,被人撞见时泪眼婆娑,句句退让,却句句都在引导舆论,刻意引导所有人怪罪嫡姐。
      高下立判。
      沈微婉脸色瞬间惨白,泪珠僵在眼底,慌乱摇头:“不是的姐姐,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的名声……”
      “担心我的名声?”沈疏泠垂眸看着她,眼底无半分温情,“真正担心我,便该缄口不言,帮我避去流言纷扰,而非追着我步步试探,人前卖惨,引人非议。”
      “沈微婉,”她声音不重,却带着极强的震慑力,“心思用在内宅和睦上,方能长久。心思用在构陷手足上,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
      字字清冷,句句戳心。
      周遭的议论声瞬间消弭大半,众人看向沈微婉的眼神,已然从怜惜变成了淡淡的审视与了然。
      谁真谁假,谁善谁伪,已然分明。
      沈微婉从未想过,一向懒得与她争辩的沈疏泠,今日竟会当众将她的小心思层层剥开,让她所有伪装无所遁形。
      羞耻与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攥着袖口,指尖泛白,眼底的委屈尽数变成不甘与怨怼,却不敢再辩驳半句。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温润的男声自长廊尽头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精准压下所有余音。
      “好一句心思反噬自身。”
      谢聿珩缓步走来。
      墨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落日余晖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平日的纨绔风流,添了几分深邃矜贵。他不知在暗处看了多久,眼底戏谑褪去,只剩浅浅的赞许。
      他本是听闻这边喧闹,特意过来瞧瞧,却恰好看完了沈疏泠全程冷静破局、从容反击的模样。
      不吵不闹,不慌不忙,以静制动,以理破局,轻轻松松便逆转所有人的观感,不动声色拿捏住全场节奏。
      这等心性定力,绝非寻常深宅贵女所能拥有。
      长廊众人见靖王现身,瞬间纷纷敛神行礼,不敢再多言语半句。
      场面瞬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聿珩并未看一众行礼之人,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神色清绝的沈疏泠身上,语调散漫公允,偏偏字字偏向她:“本王方才路过,听得真切。郡主言行坦荡,句句在理,何来苛责手足之说?”
      他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沈微婉,语气清淡,却带着皇室王爷与生俱来的威压:“世家女子,当知端庄守礼,谨言慎行。妄议尊长、散播流言、刻意造势,可不是贤良之举。”
      一句话,直接盖棺定论。
      直接将沈微婉方才所有伪装,彻底定性为失德失礼、搬弄是非。
      沈微婉浑身一凉,双腿微软,险些站立不住,慌忙垂首跪地:“臣女……臣女知错,绝非有意为之,还请王爷恕罪。”
      她心底彻底慌了。
      她最怕的,就是被权贵当场拆穿真面目。今日若是被靖王记下她搬弄是非的名声,往后京中高门,再无她立足之地。
      谢聿珩懒得看她分毫,语气淡漠:“知错便改,下不为例。”
      轻飘飘一句,看似宽容,实则彻底坐实了她今日过错,再无洗白余地。
      说罢,他再度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兴味,轻声道:“天色已晚,园中人杂,郡主可要随本王一同出园?免得多生无谓纷扰。”
      众人目光瞬间死死锁定二人,心跳骤紧。
      靖王当众邀嫡郡主同行!
      这哪里是避纷扰,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偏爱袒护!
      本就沸沸扬扬的流言,经此一事,只会愈演愈烈。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疏泠如何抉择,是顺势应下,攀附王爷,还是一如既往清冷拒绝,划清界限。
      沈疏泠迎着满堂窥探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微微侧身,从容疏离,礼数周全,却字字拒人千里:“多谢王爷好意,臣女车马已备,不必劳烦王爷。”
      分寸绝佳,不卑不亢,婉转而坚决。
      哪怕刚刚得他当众解围、帮她定局,她依旧不肯承半分情,不肯与他多牵扯半分。
      谢聿珩望着她清冷坚定的眉眼,低低笑了一声,眸底的执念愈发深沉。
      果然是她。
      永远清醒,永远自持,永远不肯落入任何人的温柔圈套。
      “好。”他颔首,依着她的心意,不强求、不逼迫,“那郡主一路安好。”
      沈疏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提步离去,背影纤细孤挺,清冷绝尘,将满园风波、满堂窥探,尽数抛在身后。
      谢聿珩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笑意深沉。
      他越发期待。
      这朵满身傲骨、从不折腰的京华海棠,究竟要何时,才肯为他,落一次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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