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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礼 古剑啊,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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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怀武九年九月初六,大印帝都关临,城东悬阳门。
帝都关临有四门,悬阳门为帝都东门,东方为日出的方向,在灵族文化中寓意生长与生生不息的力量,悬阳门的制式为互相缠绕盘根错节的巨木枝条,盘旋生长如同参天之树,由于正好对着升起的太阳,早晨居住在关临内城的居民们会依次看到宏伟的悬阳门托举起辉煌日轮的景象,阳光会照亮悬阳门上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悬阳门被点燃一样,是为“悬阳”。
此刻正是日出之时,太阳从帝都东面的太华山和央明山上升起来,温暖的阳光先从山的缝隙穿出,接着是巨大的日轮,正是帝都日出时分,在东门内早已戒严,代表皇室的烈日百合旗插遍城头,悬阳道周边矗立着森严的羽林朔军,阳光把他们身上的金片照得闪耀,在最靠近城门的位置,有数个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他们腰间镶嵌着黄金百合装饰的佩刀说明了他们是帝国最高军衔,诸军上将的拥有者,身影一共有四个,也就是说,帝国九位诸军上将中的几乎一半在此,除了勇毅侯西宫扶风、镇守西疆武华关的镇西元帅李怀沁、出军玄陆的威煌王江破冥、玄国公申屠威还有在城外跟随镇国公南宫本家等待进城的南宫碧月,其余帝国诸军上将全数在此,而悬阳道正中正通过华丽繁复金碧辉煌的皇帝冕驾,其上雕刻着显然是名家手笔的五龙逐日,阳光依次映照代表着帝国五个部分的龙身龙鳞上,来自帝国各地的珍稀宝石顺次迸发光亮,周边在自家阁楼上张望皇帝车驾的居民们惊讶地发现五条长龙正好形成帝国的疆域形状,阳光照射,恰似太阳照亮了帝国,在此时,站在城头的羽林军统帅正好掷出了手中的黄金令旗,像是一束流光被抛下城头,落入了一片寂静中。
金光洒落,城东外打着代表镇国公南宫家族长槊贯日旗帜的车队像是流水一般开拨,南宫碧月一身红衣玄甲,腰佩金花长刀,跟在北城节度南宫瑾身后,她的背后是镇国公本驾,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镇国公的座驾居然看起来比皇帝的御驾还要奢华几分,而车队的气势也要压过城内几分。
令狐雀翎眯眼看着奔驰而来的车队,他跨坐在骏马上,仔细观察着周边的三位诸军上将,他旁边的是镇守南方倾歌郡帝国南国门的屏盘侯游少贤,与他仅仅是点头之交,比他年轻几岁,而对面的二人分别是盛国秀公主江烛明和抚威王江平夏,二人都是皇室成员,那位秀公主是和殷桐雨一代的年轻人,江平夏却是老将,令狐雀翎从殷桐雨那里得到的情报是在帝都的数位诸军上将中,南宫碧月的态度是无所谓的,她是南宫家养女,对于南宫本家,没有深厚感情,也没有所谓的忠君爱国的想法,而他旁边的游少贤修为不高,近几年却晋升极快,加上镇国公和南方倾歌商会的密切联系,可以怀疑他已经被南宫沁拉拢,而对于那两位皇室成员,江平夏是一位忠诚的老臣,但麻烦的是他曾经被上一任镇国公南宫珮委托照顾下一代镇国公,即使是皇帝和南宫沁亲手杀死了南宫珮,所以他的态度也是不明的,而剩下的那位年轻的秀公主,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兄控,她是皇帝本人最忠诚的拥趸,她无条件支持着那位皇帝哥哥,所做的就是拥护并执行哥哥的每一个决策。
令狐雀翎想起来之前殷桐雨说到秀公主江烛明的时候忽然笑了,说着烛明她就是那样,那个所谓的哥哥只是在她年少最落魄饥饿的时候给了她一块小小的点心而已,那个时候她在王府外的泥地里捉小虫子玩,王府里的象牙圆桌上摆满了她见都没见过的吃食,众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同辈的兄弟姐妹都投来厌恶的眼神,于是她只是在远处望着,然后那个清秀的小哥哥拿给了她一块糕饼,上面有琼花的图案,她还不舍得吃,塞进嘴里有冰凉甜丝丝的味道,她抬起头,所谓的皇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在泥地里浑身脏兮兮的妹妹,白生生的脸上也带着紧张,但带着温和的笑容,随即向她伸出了手,那一刻江烛明就好像看到了很多,童年的遭遇在脑海里闪现,有白眼有与母亲的分离有扬起又落下的棍棒,她的世界自那之前只有无边的谩骂、寒冷、孤独与自卑,但自那之后,有光从黑暗的缝隙里面透出来,某些东西悄然碎裂,某些东西悄然生长,是那样的温暖,于是自那以后,她就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皇帝哥哥,不管他是对是错,要成为皇帝最锋利的刀刃。
“烛明和我是好友。”记忆里殷桐雨这样说着,“她在被自家皇帝哥哥从泥地里捡起来之后就被送进了羽弘,虽然启蒙晚,但是境界已经和我差不多了,那姑娘为了几块糕饼,真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啊,不过她刚刚入门的时候什么都觉得新奇,看起来是小的时候没什么见识,明明也应该是千娇百媚的小公主,看着真是叫人心疼啊。”
秀公主...令狐雀翎回忆了一下,是那个民女生下的不受宠的庶民公主啊,他漫不经心轻轻敲打着佩剑,看着悬阳道对面绷着漂亮小脸满脸紧张还在左右张望的江烛明,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而已,年纪轻轻却是诸军上将,应该也是高阶暮炽级别的灵驱者了,不过看起来还是和孩子一样啊。
说起来江烛明这个名字应该也和皇帝有关吧,江烛明在之前应该没有名字,令狐雀翎回忆着自己学过的词曲,名字应该是出自雍武帝的句子,所谓抬帘望盈川,帐暖观烛红,说的是武帝漂泊夜舟观灵土山河,也是传世的名句了,用自己名字出自的典故诗句给自己亲手救出来的血亲取名啊,有些意思,想到这里,令狐雀翎倒是对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皇帝陛下有了一些兴趣。
而此时南宫镇国公的车队已经到了悬阳门前,走在最前面的南宫瑾骄傲地骑着北地骏马第一个通过悬阳门,而且并不按照礼数下马行礼,倒是跟在他后面的南宫碧月冲着一旁等待的江烛明笑了笑,表情里有些戏谑的意味,后者也羞涩笑笑,随即南宫碧月下马向着皇帝陛下行礼,而南宫瑾继续策马,几乎冲到了皇帝车驾之前才下马行礼,皇帝本人并未下令移动车马,倒是周围的宫廷乐师们都被这样的气势吓到了,有的甚至掉了乐器,悬阳道上一时间堆满了琴瑟笙箫,而在不远处作为羽弘代表观礼的殷桐雨不由得皱了皱眉。
而紧随其后的镇国公本驾也跟着进入城门,跟随本驾的镇国公南宫家乐师随即开始奏乐,正是大印开国皇帝皇帝江涟蕴赐给第一代镇国公南宫雄的《破祟镇恶曲》,气势如虹,声势浩大,而镇国公庞大的车队在慢慢推进,仿佛他们才是关临城的主人,这时候冕驾周围的宫廷乐手们才如梦初醒,但是他们已经落下了几个节拍,并且由于有的人弄丢了乐器,还趴在地上摸索寻找,乐声稀稀拉拉,乐师群一团乱麻,互相拥挤,音调错乱,就连有些围观的百姓也在为皇室的窘态难堪。
正当令狐雀翎也有些为皇室的脸面发愁的时候,一股孤高中带着些许皇家威仪的清笛声若风吹入林,戚戚然有些寒冷的意味,打破了皇室这边乐师队伍的尴尬,吹奏的正是皇室江氏的英雄皇帝江涟蕴所作的绝世曲谱《涤界荡世歌》,不同于《破祟镇恶曲》的气势宏大和杀伐果决,而是有着皇室的包容广大和囊括四海的雄心,那曲中带着的不是简单的建功立业或是光耀门楣或是名垂千古的渴望,而是征伐四方开万世太平涤荡灵土的期盼,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个挥舞着手中烈日百合旗帜征讨天下击破北蛮的开国皇帝,任何有雄心壮志的男人见到那样的英雄都会不由自主拜服,希望跟着他去夺取天下,而正巧的是,这之中也包括第一代的镇国公。
一人的笛声,居然就几乎和一整队的镇国公乐师相当,甚至气势广大,有压过的趋势,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南宫瑾厌恶地皱了皱眉,找寻着笛声的主人,才发现居然是骑马等在道旁,一袭南婉青衣头戴繁复金花腰佩长刀的秀公主江烛明,少女的十指葱葱如玉,轻轻叩击在一支翠色的长笛上,朱唇轻轻呼气,笛声悠长,虽是女流,可笛声中却隐隐藏着那样的雄心与刀戈,这倒是让南宫瑾虽视她为棘手的敌人。也不由得有些钦佩和仰慕了。
可江烛明毕竟只有一人,气力有些不支,她不远处不成器的宫廷乐师早就乱了阵脚,此刻在他们心中闪过的不是皇室的脸面或是帝国的尊严,而是自己在此之后是否还能再宫乐部混下去,有的甚至还在暗地里使绊子,故意自乱阵脚让同伴找不到乐器或是无法起调,大不了一切弄砸了还能去镇国公府上报道。
而令狐雀翎看着也暗暗心惊,他观察到有的乐师甚至开始故意干扰同伴,似乎是想要以此投靠镇国公府,或者直接就是镇国公府安插的人,就是想要让皇室出丑,此刻虽然江烛明一人以笛声有了些许抵抗,但毕竟无法长久,他此刻只恨自己不通晓乐理,无法助那位秀公主一臂之力。
而随即另一道乐声悄然响起,是清冷得像是寒月一般的箫声,跟在笛声之后应和,令狐雀翎循着声音望去,惊讶地发现居然是镇国公队伍中的南宫碧月,她牵引着马匹离开了队伍,在江烛明的不远处吹奏手中的一管九节箫,虽然吹奏的也是《涤界荡世歌》,但相比于江烛明少了几分威严尊贵,却多了几分肃杀与冷硬的意味,二人合奏,但此刻镇国公府的乐师也反应了过来,开始蓄积气势,两个女孩的合奏一时间显得有些单薄,在《破祟镇恶曲》的震耳欲聋中,她们的声音几乎断绝,直到一道声音突然出现。
令狐雀翎在望向那个影子的时候,只觉得在做梦。否则的话怎么会有人如此相像或是如此令人恍惚,刹那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在北千山的秋雨中,整片树林在沙沙作响,雨滴萧瑟地落在头顶的斗笠上,而山崖旁有绯红色的影子,容姿绝世,弹着一张老旧的箜篌,手指在弦上翻飞,琴弦在雨中乱跳,连同她绯红色的裙摆,秋雨洒在箜篌的弦上发出蓬蓬的响声,他站在雨幕里看向那个身影,女孩转轴拨弦,琴声哀凉,瞳孔中倒映出漫天秋雨,而琴声到最高处戛然而止,箜篌的几根旧琴弦应声而断,发出铮铮的余音,仿佛一刹那间天地俱寂,瓢泼大雨在余音中好似静止,而他留在原地。
“若槿...”令狐雀翎低声喃喃道,声音很小,只有气音,他的神情安静,悠悠敲打着腰间价值连城的金花佩刀,又回想起那一次的初见,就像是故乡苍州秀庭河边的玉兰花,一朵一朵在春天盛开,在阳光和春风里摇曳,而若是黄昏的时候,夕阳把玉兰映上绯红色,则更像是那个人的身影,那时候玉兰慢慢垂下枝头,恰似故人回眸。
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小,但不远处正在信手弹奏箜篌的殷桐雨的头顶却动了动,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她手中的箜篌样式老旧,满是破损,而琴弦显然是新加的,怎么都不适合在这样庄重的场合摆出来,可她怀抱箜篌的动作是那样珍惜,眼神是那样感怀,好像能透过它看见再也不能见到的人,弹响它那个人好像就会回到她身边,就像从未离开。
而在庄严的乐曲中,令狐雀翎居然听见了女孩轻声的叹息,心中微微一动,向着殷桐雨的方向望去,可是此刻热情的民众举起了手上的烈日百合小旗,遮蔽了他的视线。
有了箜篌声的加入,《涤界荡世歌》的气势逐渐恢复,在曲中隐隐带着皇室不容侵犯的尊严,又有几分来自沙场或深林的寂静肃杀,合奏的箜篌声中更是有无边的怀念瑟然,在三个女孩的引导之下,演奏破碎走调的宫廷乐师也缓过了神,在队伍最前面站着的少年更是紧随其后奏响了轰鸣的青铜钟,钟声中带着传承数百年古老王朝的厚重,他这一声钟声好像号角,随即小部分乐师也都准备好加入演奏,而大部分被收买或是打算投靠镇国公的乐师还是默然不动甚至在干扰其他乐师的演奏。
在本驾中的南宫沁见到南宫碧月居然在吹奏《涤界荡世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愤恨,青筋根根突出,他嘀咕了一声养不熟的狼崽子,手指几乎把手上戴着的玉扳指捏碎,他轻轻从一旁的车帘探出头,和最前面的南宫瑾对了对眼神,后者点点头,眼神中露出了几分玩味。
随即为数不多的几个在演奏的宫廷乐师手里的乐器纷纷出现问题,琴弦断裂,丝竹破碎,演奏声戛然而止,乐曲断裂,那几位乐师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望向身边的同伴。
少了乐师们的协助,三个女孩的演奏也渐渐显露疲态,最开始演奏的江烛明虽然境界颇高,但毕竟不是专业乐师,而且以三人之力与镇国公乐师队伍对抗,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的笛声渐渐低落,而女孩的眼睛又望向那座皇帝冕驾,在那之中端坐的人给予了她一切,包括这个江烛明的名字,此刻,王座静默无声。
“哥哥...”江烛明轻声说着,声音微不可闻,她是暮炽级,是所谓云凛将军,是帝国诸军上将,是军中所称刀锋的舞者,是战阵上只需随风起舞就能为敌手送去死亡的魔鬼,更是帝国尊贵的盛国秀公主,但此刻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最卑微最无助的时候,她的小手里一无所有,而那个男孩走过来塞给她一块糕饼,上面有琼花的图案,随后抱着她,带她离开了那一片泥地,而她呆愣着,甚至忘记了哭泣。
此刻江烛明手中的长笛几乎在吹奏中碎裂,她只是感到《破祟镇恶曲》的声势那样浩大,就像是无边的海洋汹涌,几乎将她吞没,她惊恐地想要呼救,但那个人的冕驾依旧无声,于是她闭上眼,随后轻轻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怀抱的主人声音低沉,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所以烛明,你愿意做我最锋利的刀刃吗。”江烛明想起那句话,而随即皇帝的声音继续,仍是那样低沉,“作为交换,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就算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也不要忘了,你的哥哥,永远在你身后。”世界浩大残酷,可她不曾独行。
弦声突然响起,惊破逐渐浩大的《破祟镇恶曲》,却好似是长剑出鞘的铮音,随即更加高亢的弦音传来,听之居然是有人在以指叩击长剑而作,众人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来源正是皇帝冕驾,原本静默无声的冕驾,发出了金铁一般高亢的乐声,有如隐隐的龙吟。
“帝皇拔剑起,叩指奏弦歌。”令狐雀翎轻声说,他想到了中朝那位英雄一般的悲情皇帝姬云,他让自己的皇太子姬炎南下烟淮保留灵族的火种,而自己以皇帝之尊在万年帝都关临率军与入侵的龙武军死战,敌人进入皇城之后,他在帝都最高的帝羁殿上拔剑以指叩剑而歌,生命的最后他与大中名将好友李风扬一同冲锋迈向死亡,于是世界漫长的古典时代就在两道冲锋的身影中终结,故事传到遥远的也遭受龙武入侵化为焦土的玄盛陆,那里的吟游诗人唱着“刀锋啊,请为英雄化琴弦。”来怀想那位东方的英雄皇帝,为英雄辈出的古典时代唱诵挽歌。
而此刻一样的场景在眼前重现,令狐雀翎不由得有些震撼,这位他认为幼稚的皇帝陛下,居然在用这种方式来对自己的忠臣逆臣表达自己的决心,他敏锐地观察到自己对面的那位秀公主闻声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少有的柔情,像是有南烟秀婉的秋水在瞳中流转。
令狐雀翎这才惊觉,也许那有如龙吟的弹剑声不单单出于所谓皇帝的决心,也许还是因为皇帝看到了在道旁那位为自己奏响先祖乐曲的妹妹好像坚持不住甚至要哭泣,他本来应该继续保持静默威严,但那一刻他不再只是大印的皇帝,而更是那个他从泥地里抱出的小妹妹江烛明的哥哥,于是他拔剑而起,叩剑而歌,帝朝琼花时代的随性与浪漫仿佛在这位代表帝国最高权威的皇帝身上重现了,一瞬间好似有纷飞的琼花纷纷洒洒笼罩了雪中的帝都关临,这座古老的城市又回到了她的黄金时代。
而随即冕驾前的侍从轻轻抬开车前的帷幕,令狐雀翎第一次见到这位所谓年轻的皇帝,他的黑色长发被盘绕成尊贵繁杂的发髻,头上是明金色的流苏皇冠,面容英挺丰神俊朗,目有重瞳,一身玄色的龙袍,其上有五龙缠绕,而他正怀抱开国皇帝江涟蕴的佩剑“锁晨”,古剑被皇帝轻轻弹拨,而此刻逐渐升起的太阳正好照到冕驾前的皇帝本人身上,像是真的有龙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苏醒过来。
周边的帝都居民也纷纷发出惊叹声,帝都关临其实也算是地处边地,从此向北就是内北城的山皇关,灵土北方防御体系分为外北城和内北城,内北城向北为在大中年间才纳入灵土的北方山地,灵族逐渐北进之后才在幽平山脉一带修筑外北城抵御宪人,因此帝都关临当地的居民也称得上是民风仗义轻死,多有纵情哀唱之士,最崇敬英雄豪杰,此刻皇帝陛下的形象与他们心里的真龙天子相合,更与他们心中崇拜的英豪一般,在为自己奏曲的众人即将枯竭之时不顾皇帝威严奏曲,弹剑起调,正似龙吟,有的性情之人甚至要欢呼出来。
“皇帝陛下!”令狐雀翎听见这样的呼叫,其中带着浓厚的崇敬意味,他微微颔首,江盈川此番的登场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他把本来镇国公设置的会令皇室颜面尽失的境地一转而变为振奋民众,显示皇帝尊严的舞台,他不禁轻笑,这个年轻人,倒是给了他不少惊喜。
而令狐雀翎可以想象,此时镇国公本驾中的南宫沁有多恼怒,他颇有好奇地望向那边,而殷桐雨也恰好看向那边,二人对视,点头示意,殷桐雨指了指城东南宫公爵府,令狐雀翎立刻了然,二人都用关切的目光看向那边,那里有一位少年即将走向宿命。
而一曲已尽,众声归寂,江烛明收起了长笛,动作恭敬,随后用温柔的目光望向那座尊贵的冕驾,少女的眼神炽热,她看向西方,与日出相反的方向,她背对着耀眼的太阳,只是要看向她心底唯一的光。
南宫镇国公府,本家镇国堂。
所谓的武帝诸遗,是为当年不世出的英雄皇帝雍武帝和其手下的四大门派传奇掌门四君子五人在齐心征服整个云辉陆之后,集聚整个大陆的诸多资源,并在灵土最负盛名的各位工匠以及来自各个民族的工匠的合力打造下,所制作而成的诸件武器,涉及许多形态,有北地长剑、东莱玉槊、南烟的秀刀、西岚的云纹剑、武华的扼关刀、春庭长弓、倾歌的暮清枪、玄冲的离秋刺,估计有十多件之多,时人称之为帝朝诸武,而武帝与四君相继故去,诸武作为大雍长城守护大雍,而在大雍末年,蛮宪攻破关临,侵吞灵源,大批灵人衣冠南渡,北土丧乱,十不存一,诸武在战乱中遗失,渐渐被称为武帝诸遗,而这些武器在后世中也常常出现,一旦现世就是变局产生之时,而武帝诸遗并非单纯的武器,其会自主认同值得托付的主人,未被承认的人是无法应用其完整的力量的。
而对于大印,当年就是江涟蕴手执云纹剑“定空锁”加上南宫雄执掌玉槊“长虹”,二人加上十二将合力而取天下,随后皇室独掌四件战争中所获得的武帝诸遗,但在之前羽弘弃徒刘应集发起的变乱中,两件武帝诸遗被刘应集取走,皇室所剩仅仅两件武帝诸遗。
而南宫家收藏“长虹”于本家镇国堂,但南宫家后人中少有可以被长虹认同的,最近的一位还是上上任镇国公南宫楚,而这件玉槊,已在这座供奉着南宫家历代公爵的古老祠堂中,静静沉睡,其上覆有了久远的尘灰。
而此刻,那被精心端放在银制龙形支架上的长槊居然凭空振动,抖落了尘灰,好似活了过来,这件玉槊似乎已经耐不住寂寞,希望与命定的某人相遇。
而灰蓝长发,微蓝瞳孔的少年正单足立于南宫公爵府的屋檐之上,他的面容俊美异常,身着黑色长衣,内衬是绚丽的“绡透绘”是鲛人最骄傲的绘画艺术,少年轻轻敞开长衣,绡透绘上的巨浪冲击着绝高的峡湾,而他腰间陈旧的木牌随风轻轻摆动,其上有婉约的一个“寂”字,他撩起蓝色的额发,似乎在聆听风中飘散的声音。
“我听见你的呼唤了。”少年轻声说着。
而在千里之外,烟淮,嫦倾似乎头疼了一下,她本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变化,变得有些痛苦狰狞,正在和澹台羽明商量计划的众人见此纷纷围上来,而乐正郁青则仔细检查了她的脸色,也面色一变。
“我没什么事。”嫦倾在数息之后好了一些,“只是突然有些难受而已,申屠少校,帮我联系一下周教授,就说,好像在帝都,有东西要醒过来了。”
而楚明舜也惊讶地发现,自己背在背后的春庭长棍居然也自己微微颤动起来,其上繁杂的纹路也在闪灭,似乎在呼吸一般,他的记忆忽然闪回。
“此器长明,乃是有同伴在呼唤。”老人轻声说,有火焰的纹路在长棍上隐约明灭。
“武器也有所谓同伴吗,师父?”少年的嗓音稚嫩。
“是啊,他们有着相连的灵魂,有着嗜血与碰撞的渴望,他们会一同醒来,彼此共鸣。”老人露出虔诚的神色,长袍抖动,有点点微光散开,“那是神明在苏醒啊,那是宿命啊,正如...你双肩上的群星。”
而这时楚明舜忽地望向天空,明明是白昼,天北的明朔九星中的尾星曦烛星却那样明显,在他眼中倒映着。
在武华地区东部与帝国西岚郡接壤的荒野上,长孙落拓正在观赏荒原之上绵延的西外北城防御体系,一条条北城如同巨龙缠绕着这片广大的土地,平秋关、羽宁关...他细数着,古老的城墙上刻着一样古老的名字,有灵人、宪人、羌北人、奴夏人,他们离去之后,为之而战的城墙依旧背负着他们的名字存在,正如他们没有逝去一般。
而此刻他却忽然发觉内兜里师父托付给他的黄布包裹的长斧在微微发烫,有金色的辉光隐隐显现,长斧通体亮起来,那样炽热,好像活过来一般。
“掌门...”少年轻声呼唤远行的人,他回首向着西北方向望去,有一道孤烟在辽阔的荒野上飘摇,直接云天,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故乡与故人在远山中隐约浮现,像是一粒沙。
而在遥远的帝国东部东莱郡,深秋凛冽的风吹拂海边的广沁,在城东的宁叶山上坐落着帝国四派中的剑派东莱凌岐派,门派主宫净天宫之下,正负剑下山的公输吟背后的长剑忽而无端出鞘,剑身映着明亮的日光,肃杀之气显现,他感到有些奇怪,自己并未引动源灵驱,而他也惊地讶发现长剑正在微微振动,似乎是在回应着什么,他眼神一动,微微一笑。
“老朋友,你也热血难凉吗?”少年哈哈一笑,身上的青袍轻振,伸手握住剑柄,其上的灼热让他心下一惊,随后还是微笑,随手甩了个剑花,收剑回鞘,继续背剑下山,笑声在山间回荡。
烟淮清璃阁雅间,苏宛然刚刚与客人告别,收了笑容,拿出那张古琴,才发现琴身居然在颤动,琴弦无端振动,是一曲柔和的调子,似乎是在呼唤什么,她愣了一下,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慢慢倚靠在琴身上,静静听着,忽然轻声着什么。
“你也在想你的主人吗。”她的声音中有着藏不住的欢喜,“他什么时候会来呢,他会不会来呢。”女孩在琴声中呢喃着,琴弦此刻恰如心弦颤动。
“瑶琴无端起,何故引相思。”苏宛然想起《尚弦》里的诗句,那还是那个人教给她的,她回想起他的眉眼,那样从容洒脱。
而在楚明舜沉思之时,一边等待的澹台羽明也忽然发现腰间的长笛在无故随风而奏,奏曲悠扬,似乎在叙述漫长的故事,追忆着遥远的过去,又似乎在叙说着某些即将到来的重逢,带着陌生而难以言喻的喜悦。
“何处寻相思,唯有别离人。”他轻声说着,想起了他曾经和她靠在玉清河的栏杆上,读着《尚弦》,那时候温柔的夏风吹拂,总被诗人言作无情的长台柳也随风微微飘荡,那个时候,他抬眼看见她如画的眉目,好像风和水流都停滞,刹那间有永恒浮现。
在相隔着广阔殇云洋的彼岸,寒风席卷了这片大陆,申屠少晨正和父亲玄国公申屠威商议着远征军东方集团军的行军路线,前方正是巍峨的开所尔峰,正落满纷飞的白雪。
而申屠少晨背后带着的长弓焚竹正慢慢变得灼热,申屠威看了一眼,微笑着,带着赞许的语气。
“少晨啊,那是焚竹正在醒来啊,前方正是通向英雄的路。”申屠威望向营帐之外,数十万帝国军人组成的帝国远征军东方集团军在落雪中安静得像是古老的塑像。
他眯着眼睛望向雪中的开所尔峰,茫茫大雪遮蔽了视线,这座玄人的神山总是给他奇怪的感觉,有人说那里绝高而可通高天上的神国,没有人可以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