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春秋》弈亭

1、霜寒 第一章

　　第一章·霜寒

　　谢淮找到沈青崖的时候，他正靠在凌云台的老槐树下打盹。

　　三月春深，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瓣落了沈青崖满肩。他一身月白道袍松松垮垮地系着，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符箓手札，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了一阵子了。

　　谢淮站在三步开外，没有靠近。

　　他看了片刻，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净尘符，指尖轻轻一捻，符纸化作风丝，将落在沈青崖发间的那几片花瓣卷走了。动作极轻，沈青崖浑然不觉，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往暖和的方向蹭了蹭——恰好蹭向谢淮站的那一侧。

　　谢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老槐树站定，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剑坪上。那里正有一批新入门的弟子在练剑，剑光参差，呼喝声隐约传到山顶来，热热闹闹的。

　　三百年前，他和沈青崖也是这样入的门。

　　只不过他拜在清虚剑宗，沈青崖拜在万法仙宗。两派虽同列修真界四大宗门，但一修剑、一修法，平日往来并不算多。若非每年两派大比，他甚至未必有机会认识这个人。

　　可偏偏认识了。

　　偏偏记住了。

　　偏偏一记就是三百年。

　　“谢淮？”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含糊呼唤。谢淮脊背微僵，没有立刻回头。

　　沈青崖似乎刚醒，嗓音比平日哑了几分，带着懒洋洋的拖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刚到。”谢淮转过身，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淡神色，“见你睡着，没叫。”

　　沈青崖揉了揉眼睛，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坐。”

　　谢淮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沈青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槐花的甜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谢淮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的剑坪，呼吸放得极轻。

　　“你来找我，有事？”沈青崖把散落的手札捡起来，随手理了理，侧头看他。

　　“大比的章程送来了。”谢淮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过去，“两派各出六名弟子，三轮比试。你那边的人选定了没有？”

　　沈青崖接过玉简，神识探进去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来：“今年怎么改了规矩？前两轮抽签，第三轮让两派首席弟子对上了？”

　　“嗯。”谢淮应了一声，“你那边首席是谁？”

　　“念之。”沈青崖笑着摇头，“那孩子才筑基不久，我原本只想让他见见世面，现在倒好，第三轮要跟你的大弟子打。”

　　谢淮唇角动了动：“凌霜也是筑基。”

　　“你那个凌霜，筑基中期了吧？”沈青崖偏头看他，眼里含着笑，“念之才刚破境，你这是让我徒弟去挨打？”

　　“未必。”谢淮说，“你的徒弟，不会差。”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沈青崖听完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你这话听着倒是顺耳。”

　　谢淮垂下眼，没接话。

　　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关于沈青崖的人和事，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一句好的。三百年了，这种本能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

　　两人又闲坐了一会儿，沈青崖把玉简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槐花瓣，忽然说：“对了，我前几日得了一坛好酒，埋在望月台下面了。等大比结束，咱们一起挖出来喝？”

　　谢淮抬眼看他。

　　三月春阳正好，沈青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白衣胜雪，眉目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了一捧碎光，比满树的槐花还要晃眼。

　　谢淮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沈青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踩着云步走了，月白的衣袂翻飞如鹤。谢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在原地又坐了很久，直到槐花落了满肩也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张净尘符化风的时候，他的指尖其实贪心地多停了一瞬——多带走了一缕沈青崖发间的温度。三百年来，他能抓住的、敢抓住的，也就只有这种转瞬即逝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了。

　　远处剑坪上的弟子们收了剑，三三两两地散去。谢淮站起身，拂落肩上花屑，步下凌云台。

　　他走得很慢。

　　心里那点酸涩的念头，像被泡了三百年的青梅酒，入口时只觉得清冽，但咽下去之后，那股绵长的、无处诉说的滋味，才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

　　他等了沈青崖三百年，但他知道，沈青崖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没关系。

　　他还可以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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