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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霖华 是霖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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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地界接连暴雨,阴郁笼罩着动荡的兖州城,两万精兵屯兵城外,军旗迎风猎猎作响,越过城门,传入占地称王的山匪耳中,不由乱了阵脚。
这群自以为天命所归的匪徒,站在城楼上亲眼看见挂帅阵前的镇北候时,握着砍刀的手甚至在打颤。
两方对峙,谢恣肆仅是抬眸觑了他们一眼,便令其如临大敌。
与匪患勾结的官兵庆幸谢恣肆未立刻下达攻城指令,留得一丝苟延残喘的时机,加固四方城门,死守城门。
城中粮草充足,有的是时间耗。
“侯爷,我们到底几时攻城?”原隶属京卫军八大营的副统领在战备会上不依不饶地逼问,倒是不因为求战心切,只是因为被俘的齐统领与他的家族有姻亲关系,族中长辈逼得紧。
这个问题,不止他在问,其他统领或多或少私底下也在问。
谢恣肆只留给他们一个字——等。
多等一日,俘虏便危险一分。
半数俘虏皆是与上京城世家贵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子弟,则能不急?
“不急。”谢恣肆盯着面前的城防图,心平气和地说,没有施舍一分多余的眼神。
“你!”被驳了面子,急躁的质问登时窜出口,却又不得不混着石头咽下去。
谢恣肆从镇北军中带出的人忙打圆场,安抚:“现在还非最佳进攻时机,兖州城易守难攻,强攻会折损大量兵力,我想大家也不愿看见此般局面。”
“那在等什么?”他们高声质问。
等兖州城内乱起来。
“砰!”
“什么动静?”帐中诸位统领面色一凌,面面相觑,遂即掀帘而出,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滚滚浓烟自城中燃起,暴雨倾泻而下,浇灭浓烟中星星点点的火星,硕大的蘑菇云盘踞在城内上空,久久未曾散去。
“哪里爆炸了?”
不知何时,谢恣肆也掀帘而出,站在他们身后,抬头看向滚滚浓烟:“诸位。”他运筹帷幄地笑道,“等到了。”
“粮仓没了。”谢恣肆的话如巨石坠入人间,掀起惊骇波澜,“兖州要乱了,也不知这群乌合之众能撑到及时?”
话中带笑,讥讽意味昭然而至。
“等兖州彻底乱了,再攻城,不知诸位有何异议?”
异议是不可能有的,几位隶属京畿地区的武将都悻悻闭上了嘴,一个接一个告辞离开了军帐。
“侯爷,贺副将的急报。”帐内的人刚刚离开,谢九的声音便着急火燎地传入帐中。
谢恣肆面色一变,接过被雨水沾湿的信封,少许字迹被雨水晕开。
公主带走江眠,软禁于北苑,待战事完结,速归。
看完书信,手指掐住眉心,谢恣肆借着烛火引燃书信,晃动的火舌几乎快烧到手指才扔进焚烧炉:“让谢十一日夜看守江眠,一旦公主动杀心,立刻将人劫走,送去楚王府。”
“是。”谢九应下转身离开。
谢恣肆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距此不过三百里的上京城,目光中透露着别样的狠厉,一闭眼一睁眼间,愤恨无奈压至心底,唯余颈侧青筋暴起。
或许萧璟对谢恣肆的防备没错,谢恣肆确实觊觎过皇城,只不过每当这种意愿萌芽之际,脑海中总有谢老侯爷带着他骑着骏马崩腾在旷阔的草原的景象,那时谢老侯爷还未过四十,鬓边却早已白发纷纷。
“小肆,这镇北军迟早有一天会交到你的手上,我希望你在此发誓,不论何种境地,永不谋逆。”谢老侯爷翻身下马,目光慈和地望向南方。
“父亲,如果皇帝要杀我们呢?”尚且年幼的谢恣肆抬头不解地看向老镇北侯,“我们为何要为那样的皇帝而战。”
谢老侯爷示意谢恣肆抬头看向南方,“我们从来不是为皇帝而战,是为了百姓。”谢老侯爷顿了顿,“只要我们没有血亲后代,不谋逆,皇帝杀不得我们,这是太祖皇帝的圣旨。”
谢恣肆听从谢老侯爷的教诲,在广阔无际的草原上郑重发誓:“我以镇北军所有英灵之名起誓,永不谋逆,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这是愚忠吗?
或许在谢恣肆眼里看起来是的。
泾县的暴雨终究没有下太久,两日后便停了。
粮仓尽毁的消息不日散至全城,民间怨声载道,平民百姓不在乎谁是太守,谁是皇帝,他们只求吃饱穿暖,平安度日,城中青壮年纷纷拿起武器冲上街道抗争,为攻城创造了有利条件。
捷报很快传入上京城,霖华公主提前便收到胜利的消息,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满意的神色,看着跪在一旁以血抄写经书的江眠。
“侯爷不日即将回京,你高兴吗?”
江眠忽略霖华的问题反倒恭喜:“恭喜公主殿下,侯爷得胜。”
霖华对江眠的回答不太满意,身旁的云荷上前便在江眠的脸上甩了一巴掌,江眠被打歪了脸,惨白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红手印,手上拿着的毛笔不受控地划过宣纸。
“大胆,竟毁了经书。”云荷继续呵斥。
霖华扫视一眼经书,看似愤怒,实则满意,又找到了惩罚江眠的合理理由:“去院子里跪着,潜心向佛祖道歉,没本宫允许不得起身。”
江眠顺从地接受着霖华的命令,向她磕头谢恩,低眉顺眼地跪在院中,似乎这里来来回回的下人都可以欺负上一番。
罚跪这种看似缓和的惩罚,短时间确实不会让人感受到□□上的痛苦,只是不知道要跪多久了罢了。江眠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天空的烈阳,也许要跪到太阳再次从东边升起吧,但愿那时候自己还能拖着快废掉的双腿回到北苑。
日降月升,可惜公天不作美,厚厚的积云挡住弯月,雨滴争先恐后从天空跳下,由疏变密,由缓变急。
半盏茶的功夫,雨水便将江眠彻底淋湿,乌发湿漉漉地耷拉在湿透的身躯上,江眠几乎已经失去了双腿的知觉,只觉得彻骨寒冷,湿气争先恐后钻入身体,右手腕骨隐隐作痛。
江眠微眯着眼低头漠然地盯着作疼的右手腕,挣扎片刻,左手还是纂住右手腕,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消除寒气带来的疼痛,但是于事无补。
这样的做法无法缓解疼痛,江眠无奈垂下手。
云荷将药膳递到霖华手中,霖华尝了两口,细眉拧起:“以后别做这个了。”
云荷虽然不解为何公主不愿继续服用太子特意让太医调配助孕的药膳,还是应下。
“外面的人还跪着吗?”霖华漫不经心地询问。
“回公主的话,还跪着呢,就是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霖华听此突然心情大好,脸上都仰起笑容:“那便跪倒晕倒为止。”
“本宫,累了想......”霖华话还没说完,就被院门外侍女的惊呼打断:“见过侯爷!”
谢恣肆一袭玄衣轻甲,一手执伞,冲破重重雨雾出现在江眠眼前,伞身倾斜挡住磅礴大雨,他伏身搀扶着江眠缓慢起身。
膝盖跪了太久,起身那一瞬间,刺麻感如潮水般涌入,若不是谢恣肆环抱着他,可能已经狼狈地摔在雨水中。
还不等江眠从不适中缓过神,谢恣肆强势地将江眠拦入怀中,温暖炙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给江眠,江眠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着的神经慢慢放松,偏着头依偎在谢恣肆的怀中,冰凉的鼻尖蹭过侧颈像猫咪一样汲取主人的气息。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很快就带你回家。”谢恣肆用力抱紧江眠,似乎想把着脆弱的人揉进自己的血肉,以血肉之躯护其平安。
江眠闷闷地回答:“嗯。”
谢恣肆让谢九带江眠去马车上,自己凝视着站在屋檐下的霖华。
霖华看见谢恣肆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面部表情几乎绷不住,怎么可能?为什么自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谢恣肆轻蔑地看着霖华缓缓拾阶而上,俯视着强忍镇定的霖华,莞尔,走过霖华身边说道:“其余人都出去。”
“是。”
房门被关上,屋内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两人良久未说话,默不作声地对峙着。
霖华身形轻颤,眼神飘忽,只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不用谢恣肆逼迫便已败下阵:“江眠犯错,本宫小惩大戒不为过吧?”
“公主殿下,本侯这回上京城的一路可真是艰难啊,近身暗卫一死两重伤,公主殿下你说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杀我?”
“嗯?”谢恣肆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好似只想听到一个旁观者的猜想。
霖华避开谢恣肆探寻的目光,仓惶回应:“本宫怎会知道,如果侯爷活捉刺客,不如交给大理寺审理。”
“活口?”谢恣肆故意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霖华左肩,“你放心,人都自尽了,没有活口,大理寺查不出来。”
这话落在霖华耳中似乎就换了种意思:我知道是你派的刺客,我看在多年情分不予你计较,请你今后好自为之。
霖华双腿突然发软,手撑在桌沿才勉强缓住身形,她想到自己年少时也曾对谢恣肆芳心暗许,未逃避和亲设计嫁给了他,现在却只想除掉他,年少的情意绵绵抵不过争权夺利。
她缓缓地抬起麻木认命的面庞,声音沙哑无奈:“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冷漠,冷静,变的好像是我,但是那也是你们逼着我变成这样的。”
“没有人逼你,所有路都是你自己选的。”
谢恣肆的话落进霖华耳中,她沉默了,紧接着状若癫狂疯笑着:“我自己选的?”
“我有选择吗?”
“哈哈哈哈......”
“我这种卑贱出身无权无势的人本就没有选择。”霖华讥笑着自己,好像也讥笑着江眠与谢恣肆。
如果我不代替霖华,我就会成为谋杀大梁嫡公主的凶手;如果我不听命于太子,我就会像所有弃子一样被抹杀;如果我不想尽办法嫁给你,我就会像一件礼物一样被送去回纥和亲......
我从来就没有过选择,是肮脏的你们推着我在走,变成如今面目可憎的模样。
谢恣肆眸光暗了几分,最终是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出房门吩咐侍女好好照顾公主。
雨还在下,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谢恣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磅礴大雨与浓浓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