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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离出了 ...

  •   离出了永安城,官道渐窄,青石板换做黄土路,马蹄踏过,扬起灰尘如烟,在身后拖出一条浑浊的尾迹。

      起初道路两侧尚有良田阡陌,水田如镜倒映着天光,农人弯腰插秧,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芦花鸡三五成群啄食草籽。
      村口老槐树下懒洋洋趴着几只黄狗,皮毛沾着草屑,听见马蹄声纷纷竖起耳朵,有的只是看了看,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打盹,有的狂吠数声,声音传得很远。

      几缕炊烟从低矮的茅檐间袅袅升起,带着柴火饭香飘向天际。
      偶尔有牧童赶着牛群从岔道经过,见黑马疾驰而过,纷纷驻足观望,眼中满是羡慕敬畏,仿佛那马上驮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他们关于远方的念想。

      行至申时末,田野渐稀,丘陵起伏,路旁生出零星的酸枣树,枝干带刺,枝头坠着青涩小果,尚未熟透却已有山雀频频啄食。

      日头西斜,天色由金转橙,再染成沉沉的绛紫。

      官道彻底隐没,只剩被马蹄与车轮反复碾出的荒废小径,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野蒿、荆棘与低矮的灌木丛交错生长,路愈发难辨。

      远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似是被浓墨浸湿的宣纸,堆叠着压在天边。
      风也变了味道,没了稻香炊烟的暖意,夹杂着腐叶湿土与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戌时初,夕阳仅剩一线残红远远挂在山脊,林鸟归巢,虫鸣初起,细碎而密集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四野。

      前方赫然出现一片黑黝黝的林子。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将最后的天光吞没,偶尔有夜枭低鸣,声似呜咽,在空气中回荡,令人后背发凉。

      沈惊鹤扯住缰绳,黑马轻嘶一声放慢速度,踱进林中,最后一缕光线被吞尽,马蹄踏在落叶与湿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眉头微皱,环顾四周,左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身后,温止言不由得屏住呼吸,攥紧她的衣摆。

      天色彻底沉下来,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马儿偶尔喷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短暂地凝结成一团雾又迅速消散。

      死寂中,一阵细微的水声传来,潺潺轻响,不同于风和雨声。
      她侧耳倾听片刻,随即调转马头循声而去,不过片刻,林木渐稀,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溪流横跨林间,宽不过丈余,水清见底,溪边是块空地,野草低伏,几块青石半浸在水中,苔痕斑驳。

      沈惊鹤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水边,黑马低首饮水,鼻息喷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水波映着微弱天光,如碎银浮动。

      “下来吧。”

      温止言迟疑了一瞬,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笨拙地滑下马背,脚刚落地腿便一软,险些跪倒,沈惊鹤及时拉住他的胳膊,略带调侃地开口:“吓成这样?”

      “……没有。”他低声辩解,尾音却有些发颤,“是……总感觉,四面都有眼睛盯着我们。”

      “正常,我第一次在林间过夜时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差点拔剑砍了整棵树。”
      沈惊鹤松开他,牵着马在溪边系好缰绳,黑马甩甩尾巴,安静地啃起脚边嫩草,“今晚不赶路了,在这歇一夜,我去找些柴火,你在这里歇会儿。”

      温止言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森林重归寂静,只有他微不可闻的呼吸与胸腔内逐渐急促的心跳。

      远处偶尔几声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划破夜空,短促尖锐,久久不散,显得格外诡谲。
      温止言抱着手臂,退到离黑马稍远些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分不清,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渗透全身。

      林间忽然传来扑簌簌的声响,一群栖鸟惊飞,翅膀拍打着枝叶,温止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心头一紧,一道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到他身后,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

      他一个激灵,本能地握住剑柄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运气不错,”沈惊鹤挑眉一笑,随手将两只野兔丢在地上,蹲下身整理柴火,“都在上游喝水,倒是省了时间。”

      “……这一点都不好玩。”温止言声音发干,手按在剑柄上迟迟未松。

      “好吧。”她抬头见温止言神色不似作假,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沈惊鹤抽出绑在靴旁的短刀,削去柴上的湿皮,搭成锥状的篝火架,接着从怀里掏出火镰与火石,手腕一磕。

      “嚓——”

      火星迸溅,落在引火绒上,她俯身轻轻吹气,火苗猛地窜起,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寒意,跳跃的橙红光芒映在两人的脸上,一个从容松弛,一个仍有余悸。

      沈惊鹤熟练地剥下兔皮,取出内脏,血液滴在溪旁的湿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印记,她将处理干净的兔肉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两侧,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啦声响。

      “好了。”不多时兔肉便被烤好,沈惊鹤递过去一只,他伸手接过,吹凉后咬下一小块。

      篝火噼啪爆出一星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旋即熄灭,他盯着跃动的火苗,忽然开口:“那里……为什么叫做黄草甸?”

      火光映得沈惊鹤眼底忽明忽暗,她没有立刻回答,用枯枝拨弄着火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道:“草甸子底下埋过不少人,尸骨腐烂后碱性上返,土质变了,草长出来是枯黄的,风吹日晒也绿不回来,久而久之就叫做黄草甸了。”

      温止言抿唇,他在家中听到过关于黄草甸名字的由来,只说因为草黄得名,从未了解这底下的故事。

      “你之前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她的目光望向黄草甸的方向,“追人,埋人,确认他们都死透了,我把那个土包挖开,将他们的骨头全部砸碎才放心离开。”

      林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怕了?”沈惊鹤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火光照出她眉骨的轮廓。
      “不是怕,”温止言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只是不想拖你后腿。”

      沈惊鹤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能说出这句话,就不算拖后腿。”她道,语气柔和下来,“很多人连怕都不敢认,更别说想着会不会拖累别人。”

      温止言默默地吃完最后一口肉,将树枝放在脚边。

      “我守夜,你早点休息。”

      她将插在一旁的短刀重新收回靴筒,起身走到一棵树旁依靠着:“天不亮我们就要动身。”

      温止言靠在火堆旁的树上,阖目假寐,睡意刚至,一幅画面却突兀地撞入脑海:

      像是下半夜,或者更晚些,他醒了过来,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身前篝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目光本能地投向沈惊鹤的方向,她靠着那棵树上,双眼紧闭,呼吸绵长,但温止言知道她没睡。
      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不时摩挲几下。

      林间风起,吹得灰烬中火星明灭,他盯着沈惊鹤看片刻,心绪方定,正欲合眼再睡,余光却瞥到一抹寒光自林深处无声射来。
      几乎同一瞬,沈惊鹤偏头,短刀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削断一缕发丝,重重钉入身后树干,刀尾震颤嗡鸣不止。

      ……

      温止言猛地睁开眼,身前篝火烧得正旺,火焰劈啪作响。

      后半夜会有人过来。

      这个念头像是根刺扎进他的脑海,清晰得不像预感,他张嘴想喊沈惊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是这样!
      每逢要紧关头,自己就像被无形之力控住,意识清醒四肢却如同沉入泥沼,动弹不得。

      温止言烦躁地抬手,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动静引得沈惊鹤瞥来了眼,又很快扭回头。
      脸颊火辣辣地疼,他一怔,瞬间清醒了不少,至少这次身体没有受到控制,温止言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我睡不着……和你一同守夜。”

      沈惊鹤这才睁眼,看着已经起身的温止言,略一思索便抽出佩剑,“行啊,正好教你用剑。”

      温止言微怔,随即也抽出自己的剑,“好。”

      奇怪的是,剑柄入手的瞬间,无论是起手还是沉肩,亦或是基础的剑术招式,每次动作都十分流畅,剑刃破空带起一阵风声,仿佛早就练习过千百遍。

      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之前学过剑?”沈惊鹤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没有。”温止言如实回答,声音中也带着困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记得”些什么,脑海也不时出现那些零碎画面,可细究起来又是混沌的空白一片。

      这倒是让沈惊鹤真的惊讶,她见过许多天赋异禀的武者,包括自己在内,都不可能在第一次持剑时就做到如此程度。
      传授剑术变得异常顺利,沈惊鹤演示一遍他能立刻学上个八九成;点出一处破绽就能立刻调整,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熟稔剑道的灵魂。

      短短两个时辰,基础的剑术就被他牢牢掌握,连她多教的两手也稳稳承接下来,两人收剑,各自退回到原先的树下,林中寂静,唯有篝火燃烧发出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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