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风迟》雨之针

19、第 19 章 膏药

　　除去上班的日子，凌薇在A市刚刚开始的生活，颇有些惬意。有点像在B市的时候，却又不太一样——在B市，她心里总绷着一根弦，那根弦的名字是“宋时衍什么时候下班”。
　　那时无论手头正做着什么，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手机，怕错过他的消息，又怕等来的是一句“临时有应酬，晚点回”。厨房里炖着汤，窗外暮色一层层沉降，整间屋子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低鸣。等待被拉得漫长，欢喜与忐忑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的作息、情绪，仿佛都系在那个人的归期上。
　　可在A市，时钟只归她自己掌控。
　　不用再掐着点准备晚饭，不必小心翼翼揣摩他今日心情好坏。下班之后，她可以慢悠悠沿街散步，拐进小巷里新开的面馆，点一碗热汤面；或是拎回半袋水果，窝在沙发里，慢慢翻看积攒已久的稿件。天暗了就开灯，困了便早早休息，没有人需要她等，也没有人能轻易牵动她忽上忽下的心绪。
　　偶尔晚风掠过窗台，恍惚间还是会想起B市那套曾入梦的大平层，想起明亮的衣帽间与傍晚可见的河景。那样的房子，凭她眼下这几篇10万+，在A市恐怕一辈子也买不起。更何况这份工作，在父母眼中仍是“不务正业”，难以在亲戚面前提起。
　　但那点转瞬即逝的怅惘，从来留不久。指尖蹭过刚洗净的青提，冰凉甜润的汁水渗入指缝时，她总会轻轻弯起眼角，笑自己这点没出息的念想。那些宽敞体面的东西，真正拥有时并未带来快乐；她拼尽力气从里面走出来，总不能还回头对着空荡荡的门槛恋恋不舍。
　　前几天财务结清了本月的薪酬，她对着手机银行里跳动的数字算了又算——房租负担得起，再省一些的话，或许不用一年，就能搬得离公司更近。“拾光”的薪酬制度比她预想的灵活，不只按固定工时计算，更看稿件质量与传播数据。只要内容足够走心，月底的额外分红常常能抵上大半个月底薪。当然，若是带动了广告，就又另当别论了。凌薇把余额数了两遍，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忽然弯起眼睛，嘴角轻轻扬起来——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完完全全靠自己手里的笔，攒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积蓄。每一分都浸着汗水，花得坦荡而安稳，像此刻的心跳，平稳得没有半分颠簸。
　　只是再想起宋时衍时，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
　　不再盼着谁归来，自然也不必再承受落空的滋味。凌薇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水，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手机静默地搁在茶几上，屏幕却骤然亮起。
　　不是推送，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寥寥数字，辨识度却高得让她心口猛地一沉。
　　“薇薇，下周我去A市出差。”
　　多了称呼，没有寒暄，是宋时衍一贯的语气。永远笃定，仿佛无论她在哪里，都理应收到这条消息，等着他安排后续。
　　凌薇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收紧。窗外车流喧嚣，耳边却霎时静得骇人。方才好不容易稳住的松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扯开了一道缝隙。
　　她原以为离开B市、拉开上百公里的距离，就能把过往妥善安置在身后。可这个人只需短短一行字，就轻易撬动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这个人一贯的伎俩，像个狗皮膏药”她内心腹诽，把他比作狗皮膏药的比方，又把自己逗笑了。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敲下任何字，任由屏幕自动暗下去，将那行简短的讯息掩进黑暗里。
　　A市的晚风依旧温和，只是在这一刻，凌薇清楚地意识到——有些羁绊，从来不是换一座城市，就能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