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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竹院初拭尘,闲趣解孤愁 暮色漫过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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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西偏院的竹梢,细碎光影随风摇晃,落得满地斑驳。晚风卷着长街残留的糕点甜香,轻软一缕,钻过雕花木窗,吹散了整日残留的尘土气。
萧野拎着木桶走到天井石槽边,冰凉井水漫过掌心干裂血痂。
刺疼顺着皮肉细细窜起,他下颌轻轻一绷,牙关微敛,一声不吭。
这是他刻进骨里的习惯——痛从不喊痛,苦从不言苦。
拇指无意识摩挲掌心层层叠叠的厚茧,那是数年颠沛、掘土、劳作、求生磨出来的印记。他低头舀水,一遍一遍冲洗身上的黄泥、草屑、坟土残垢,动作利落稳当,不急不躁。
破旧短衫浸水之后沉甸甸贴在脊背,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筋骨利落的线条。脊背、腰侧、肩头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有摔伤、有划伤、有冻伤、有常年劳作的硬伤,件件都是无人庇护、独自撑生的佐证。
哪怕衣衫破烂、满身脏污,他收拾自己也从不会潦草应付。
落到手里的事,干净、妥帖、周全,是他穷途半生唯一守住的规矩。
方才李伯奉沈言之吩咐送来物件:一件洗得发白、针脚齐整的青灰粗布长衫,一方干净布巾,还有一罐封存完好的草药膏。
寻常大户人家待杂役,多是潦草施舍、敷衍打发,哪会顾及手足伤势、冷暖整洁。
偏沈言之细致至此。
萧野拧干衣衫,搭在竹枝上晾着,目光轻轻落向石台上的药罐,眼底暖意悄悄漾开,唇角弯出一点轻快的笑。
他素来如此:大恩不言,暖意不宣。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从不挂在嘴上讨好,只默默记在心底,往后加倍踏实干活、安分守心,用行动回报,不辜负半分善意。
洗净满身尘泥,他拿布巾细细擦干手脚,拔开药罐木塞。清苦温润的草木药香漫开,敷在破皮红肿的伤口上,微凉止痛,妥帖舒服。
这些年在外流浪受伤,向来只是随便找野草捣烂糊弄,疼就硬熬,烂就任由它烂。他从未被人这般细致妥帖地关照过。
换上衣衫,青灰布色朴素干净,稍稍宽大,却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风骨利落。洗去一身泥泞狼狈,少年原本明亮鲜活的眉眼彻底露了出来,灵动、洒脱、热烈,哪怕布衣素履,也藏不住眼底蓬勃不灭的生气。
院外传来轻缓稳重的脚步声。
是沈言之。
他袖间藏着两包油纸点心,手中托着一册薄薄的纸本,缓步踏入天井。晚风拂动他素白衣袂,温润清雅,竹影落在他肩头,温柔得不含一丝锋芒。
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少年,沈言之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尘土褪去,泥泞尽散,这少年眉目锋利明亮,眼尾天然带点上扬的洒脱,笑起来干净无垢,明明受尽人间苦寒,却半点沉郁浊气也无。
“收拾妥当了?”
沈言之走到石桌旁,将两包桂花糕、芝麻酥轻轻放下,声线清润温柔。
“夜里容易空腹,你先垫垫。”
萧野抬步上前,眼底熟稔漾开一抹促狭笑意,嘴快得很:“公子这般日日惦记我的口腹,我都要怀疑——你是善心太好,还是怕我夜里饿得慌,翻墙去偷后厨粮仓?”
他惯爱玩笑,惯爱用轻快语调冲淡所有窘迫、所有沉重、所有不易。
心里藏着千般苦,面上偏要万般轻,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护心壳。
沈言之被他逗得低低一笑,指尖轻叩那册薄本:“你若真是贪懒偷闲之人,我反倒懒得费心。这册子记着府中规矩、杂务分寸、书房物件摆放,你闲来翻看,日后做事少走弯路。”
他将册子递来。
萧野抬手接住,指尖触到纸面平整,心头却猛地一滞。
薄薄一册纸本,满满当当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字。
纵横排布,字字他皆不识。
他自小流离,无人教养,无书可读、无字可识。
这是他深藏半生、从不外露的窘迫与自卑。
市井流浪的孩子,大多只会看人脸色、辨善恶好坏、懂谋生活路,唯独不通文墨、不识书卷。这些弯弯绕绕的笔墨,是安稳人家、书香子弟的专属,是他这种泥里爬出来的孤儿,从未触碰过的天地。
指尖微微收紧,纸面微涩。
他眼底轻快笑意一瞬僵了半分,转瞬又被他利落掩去,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洒脱无忧的少年模样,只是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涩然、一丝局促。
他看不懂。
一字,皆看不懂。
可他天性傲骨,绝不示弱、绝不露拙、绝不张口说自己不会、不懂、不知。
从小到大,求人怜悯、求人包容,是他最不屑、最抵触的事。
萧野将册子稳稳揣入怀中,神色正经,语气依旧清亮利落,半点不露破绽:“多谢公子费心。我记牢了,空了便好好看,明日做事定然规规矩矩,不出半分纰漏。”
他说得坦荡自然,脸上半点难堪窘迫都无。
嘴上答得笃定,心底却悄悄绷紧一根弦——
看不懂便记、看不懂便问、看不懂便偷偷摸索。
别人生来就会的东西,他生来没有,那就靠熬、靠学、靠拼。
沈言之通透温和,并未察觉他一瞬的心绪起伏,只淡淡叮嘱:“不必急于一时。”
他抬眼扫过院中竹枝晾晒的衣衫,继续细语关照:“夜里露重,明早记得收回,免得受潮。府里宽松,白日活计做完,你若想出街散心,同李伯知会一声便可,无需拘谨闷守在院里。”
这句话,彻底撞进萧野心底。
他怔住片刻。
从前辗转各处做工,所有东家皆是严苛管束、步步限制,把底层下人当牛马拘着用,半点自由也无,动辄呵斥打骂、刁难折辱。
可沈言之待他,尊重、宽和、体谅、周全。
明明是寄人篱下、受人收留的杂役,却被给予难得的体面与自由。
心头酸涩暖意翻涌而上,软得人喉咙微烫。
他垂眸片刻,压下心底起伏,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热烈坦荡、爱笑洒脱的少年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分真诚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