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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秋天 秋风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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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银瑾认识贺砚承那年是一个秋天。
九月的秋风吹得很凉,卷着行道树枯透的金叶,一圈圈盘旋落在柏油路面。
苏银瑾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作业本,指尖被纸页磨出淡淡的红印。放学后班主任留她帮忙整理全班的习题册,等清点分类全部收尾,校园里早已没了方才喧闹的人声,大部分同学早就结伴离校。
这年的她才刚上高一。
她跨上自行车,驶入回家那条狭长老旧的巷子。她心里还沉甸甸压着家里的琐事,漫无边际地想着明天。
骑行途中她骤然停车,慌乱翻找口袋,才发现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不见了。
“我钱呢?”
苏银瑾着急忙慌的翻着口袋。
没有啊!
苏银瑾心一下子揪紧,那五十块是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丢了根本没法和家里开口。她太清楚家里现在是什么境况,母亲的怒火、悬在头顶的债务,任何一点额外开销,都足以引爆一场争吵。那些压抑的争吵早已刻进她骨子里,她时时刻刻都提着一颗心,生怕一点小事,就把家里的烂摊子再一次摆到自己面前。她的心加速跳动。
她慌忙调转自行车车头,原路折返往巷子深处寻去。
刚骑进巷口,一阵杂乱的叫骂、拳脚相撞的闷响骤然传入耳中。她心底发怯,放慢车速悄悄探出头张望,窄巷路灯昏黄,一群半大少年正围在一起斗殴,混乱不堪。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瞥见了巷口的自行车,大喊一声:“有人来了!”
顷刻间一哄而散,脚步声杂乱地四散逃进两侧居民楼的岔道。
巷子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一个少年还单膝跪在地上,手腕死死扣住另一个人的胳膊,将人牢牢按在泥泞地面。他听见动静,猛地抬眼朝苏银瑾的方向望过来。
那是一双很暗的眼睛,黑沉沉的瞳仁几乎看不清眼底情绪,裹着未消的冷硬戾气。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他也立刻松开手下的人,起身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
就是那一眼把苏银瑾吓了一大跳。
整条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卷着枯叶簌簌滚动。苏银瑾还停在自行车上,心脏跳得发慌,方才少年那双暗沉漆黑的眼睛,直直刻在了她脑子里。
她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折返回来的目的,连忙下车,低头沿路仔细搜寻。脚边的落叶被她一一拨开,走到方才那群人打斗过的泥地边时,一张褶皱的五十元纸币半埋在枯黄落叶底下,露着一角。
苏银瑾连忙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将钱捡起来。纸币沾了点泥土,边角被风揉得发皱,可确确实实是她弄丢的那五十块。她紧紧攥在手心,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撞见打斗场面的惊惶。
攥着那张五十块纸币,苏银瑾重新跨上自行车,一路踩着微凉秋风往巷子最深处骑。老旧居民楼楼道光线昏暗,她锁好车,轻手轻脚推开出租屋的门。
狭小的屋内飘着浓重的酒气,破旧木桌上横七竖八堆着空酒瓶,酒渍晕开在桌面,一片狼藉。
家里安安静静,不见谭恩慧的踪影。她没说话,沉默放下怀里的作业本,弯腰默默收拾起桌上散乱的酒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瓶,心底闷沉沉的。
收拾完后,苏银瑾才抱着作业本走进那窄小破旧的卧室,墙壁斑驳掉皮。连家具都旧得褪色。但对于她来说这就算是避风港湾了。
三更半夜,客厅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门板吱呀一声被撞开,伴随着踉跄拖沓的脚步声,谭恩慧浑身酒气晃进屋内。她脚步虚浮,身子左右摇摆,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零碎的醉话,手背胡乱抹着脸颊,满身疲惫与颓丧。
苏银瑾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指尖微微收紧,安静听着客厅里来回晃动的脚步声,迟迟没有推门出去。
谭恩慧浑身酒气踉跄进来,鞋底拖沓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一眼瞥见紧闭的卧室门,积攒许久的怨气借着酒劲彻底翻涌上来。
“苏银瑾!你躲里面干什么!”
尖利的喊声穿透薄薄门板,苏银瑾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刻,卧室门被人猛地推开,谭恩慧双目泛红,酒气扑面而来,指着她失控低吼。
“要不是你!你个扫把星!你爸根本不会出事!好好一个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全都怪你!”
苏银瑾坐在床边,垂着眼,一言不发。淡淡的听着那些咒骂。醉酒的母亲肆意把所有苦难归咎于她,等到酒醒,又会红着眼眶低声道歉。伤害和温存来回反复,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渐渐苏醒。早点铺蒸腾起白雾,温热的包子香气漫过整条老街,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轻轻掀开清晨。
苏银瑾一夜睡得浅,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她悄声走出卧室,客厅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沉沉昏睡的谭恩慧,来到楼下推出自行车。
她跨上车座,蹬动脚踏,迎着微凉的秋日晨风,驶入狭长老旧的巷道。昨夜刻薄的咒骂还盘旋在心间,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勉强撑起她新一天的路途。
远处传来学校的预备铃声。
苏银瑾心头一紧,暗叫一声糟糕,快要迟到了。她立刻坐稳车座,用力蹬起脚踏,车轮碾过路面落叶,迎着微凉的秋日晨风往前疾驰。昨夜母亲刺耳的咒骂还萦绕心底,此刻她顾不上沉溺心绪,只顾抓紧时间往学校赶。
等她攥着单车刹车停在教学楼楼下,预备铃的余音恰好消散。
苏银瑾锁好车,攥紧白色书包带子快步冲上楼梯,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响跨进教室。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短暂停顿,数十道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身上,又很快收回,细碎的交谈依旧没有停下。
班主任高千抱着教案走进来,将课本重重往讲台上一拍,眉头拧起,语气满是不耐:“吵什么吵!早读时间,安安静静看书!”
喧闹勉强压下去,可交头接耳的小动作根本没断,不少人捧着书本,脑袋凑在一块小声嘀咕。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班主任刚踏出教室门,整间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邻桌两个男生的话语清清楚楚飘进苏银瑾耳中。
“你听说没?城西那一片的地头霸王,昨天出事了!”
“怎么不知道啊,横行那么久,居然被一个职高的少年找上门教训了,听说直接被带走调查了。”
“好家伙,那人在老街横行霸道多久了,不少人家都被他骚扰过,这下总算遭报应了。”
苏银瑾指尖轻轻捏着书页,安静坐在座位上静静听着,长长的眼睫垂落。
话音钻进耳朵的瞬间,苏银瑾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想起昨天傍晚,在巷子偶然撞见的那场混混冲突。混乱人群里那双深暗的眼睛和那张过分惹眼的脸骤然浮现在脑海。
苏银瑾微微怔住,心底悄然冒出一个猜想。
不会这么巧……昨天那个人,难道就是他们口中说的职高少年?
风穿过窗户拂在她脸颊,她垂着眼,安静听周围人不断补充零碎消息,安静的侧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一上午的课缓缓流逝。
正午的铃声终于敲响,教室里喧闹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往校外走。
苏银瑾慢悠悠合上课本,指尖还下意识停在书页上。
“银瑾,你搞快点啊!今天中午有我喜欢吃的红烧肉”在一旁的王安九着急地催促道。
“马上……”
“苏银瑾,你来办公室一趟。”
“安九,你先自己去食堂吧”
苏银瑾心头轻轻一沉,乖乖跟着老师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班主任放下手里的水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温和又为难地跟她说:
“刚刚你家楼下邻居阿姨打来学校电话,说你妈妈今早醒了酒,又跑去打麻将,脑子昏沉沉的,下楼的时候没站稳,直接摔了一跤。”
她顿了顿,继续叮嘱:
“腿磕破了,肿得很厉害,邻居好心帮忙送去诊所包扎好了,已经送回家了。医生说近期不能多走路,家里没人照顾,你中午早点回去,看着点家里。
苏银瑾低下头,轻轻应声:“好,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她从办公室走回教室,心底那点关于昨日职高少年的猜想,只能完完整整压回心底。
匆匆收好书包,她走去车棚推出自行车。
秋日正午的阳光铺在老街的砖瓦上,明明是暖光,落在她身上却只剩沉甸甸的无力。
苏银瑾放慢速度,临近岔路口便从车座下来,扶着自行车缓步推行,准备拐进那条幽深狭窄的巷道。她心神纷乱,一半牵挂家中摔伤的母亲,一半还萦绕着课间听闻的传闻,反复回想昨日巷口混乱的场景。
就当马上要拐进深巷的时候,一个身影闪了过来。
苏银瑾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抬眼。
少年身着简单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五官生得格外惹眼,轮廓锋利明朗,眉骨高挺,眼瞳深邃,是人群里远远一眼就能捕捉到的样貌。日光落在他分明的下颌线上,冲淡了几分戾气,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夺目感,正是昨天傍晚,她在混战之中看见的那个人。
她心头骤然一滞,握着车把手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想干嘛。
贺砚承微微垂眸望向她,唇边浮起一抹很浅的笑意,笑意没能落到眼底,语气不轻不重,带着含蓄的警告意味:
“同学,还记得昨天巷子里发生的事吧。那件事,最好不要对外和任何人提起。”
苏银瑾怔怔望着他,喉间微微发紧,一时不知该怎样回话。她心底掠过一丝不解。明明只是偶然撞见,对方却特意拦路过来叮嘱。可她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家里早已风波不断,她实在不想再无端招惹任何麻烦。
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沙沙掠过路面。
苏银瑾静静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局促,指尖安稳搭在自行车冰凉的把手之上,语调平缓,听不出起伏:
“昨天那个事情……我没打算跟别人说。”
贺砚承静静凝视她片刻,目光将女孩沉静淡然的模样尽收眼底。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轻颔首。
“那最好”
话音刚落,不等苏银瑾再做出任何反应,他身形一转,脚步轻快地汇入巷道阴影之中,身影闪得极快,不过几秒,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子拐角。
苏银瑾愣在原地,手里还扶着单车,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风再次吹过来,卷起落叶打转,方才少年说话时的模样,清晰地留在她脑海里。
她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握紧车把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推开老旧家门的一刻,抱怨声立刻迎面砸了过来。
谭恩慧一只腿搁在沙发上,膝盖上还缠着纱布。脸色十分难看,见她进来,就开始数落: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难道我不吃饭吗?不知道在磨磨唧唧啥”
谭恩慧看见苏银瑾站在原地低着头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在磨磨唧唧啥,赶快滚到厨房做饭啊!”
一路上遇见贺砚承的那一幕还盘旋在脑中,眼下又迎上来无休止的指责,重重疲惫悄无声息裹住了她。
她轻声应答:“路上耽搁了一会,我现在去做饭。”
老旧的燃气灶拧开,淡蓝色火苗窜起。她简单清点橱柜里仅剩的青菜与鸡蛋,动作沉静有序,洗菜、切菜,铁锅受热发出滋滋轻响。
厨房里油烟缓缓漫开,隔绝客厅里谭恩慧时不时传来的闷闷叹气。
苏银瑾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闪回巷道里少年警告她的模样,思绪纷乱,手上的活却没有半分停顿。
不多时,两盘简单的小菜端上餐桌。
母女二人相对坐着吃饭,屋内静得只剩下碗筷触碰瓷盘的轻响。
谭恩慧没有再高声怒骂,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咀嚼食物时神情恹恹,偶尔蹙着眉揉一揉包扎好的伤腿。
一顿饭吃得沉闷难熬。苏银瑾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放不下贺砚承方才那番带着警告的话语,一边又被家里压抑的气氛裹挟,满心无处排解的烦躁。草草扒完碗中米饭,她收拾好餐盘洗干净,等到午饭后返校的时间,背上书包出门。
再度走近那条幽深巷口时,苏银瑾脚步猛地顿住。
她原以为中午短暂的碰面就此结束,万万没有想到,贺砚承竟然还守在这里。
苏银瑾静静站定,指尖轻轻攥住书包背带,心底虽满是纷乱,声音依旧温和柔软,轻声问道:
“请问,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贺砚承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明明二人还算不上熟识,可他看向她的眼神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语调松弛又带着一点执拗:
“没事就不能在这里等你吗?”
“交个朋友吧,贺砚承”
“听过,你叫我同学就行”
她不敢再多停留,慌乱地抿了抿唇,来不及多说半句,转身快步往前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快速骑着自行车着离开了巷口。
贺砚承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正欲抬脚,目光忽然落在地面。
一本作业本从她书包滑落,静静躺在枯黄的落叶之间。
他走上前弯腰拾起,封面上清秀的名字清晰映入眼帘。
贺砚承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字,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
原来,她叫苏银瑾。
原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知晓她的名字。
她是三中的好学生。
苏银瑾一路匆忙赶到教室,堪堪赶在上课铃响前落座。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课前需要收缴物理作业本。
组长顺着座位挨个收取,走到苏银瑾身旁时,她伸手去书包里翻找作业本。
手指在书本之间来回摸索,一遍,两遍,始终落空。
苏银瑾心头一紧,额头悄悄冒出薄汗,她抬头看向组长,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你先收其他人的吧。”
说完她立刻把书包整个拉开,课本、练习册全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反反复复搜寻。桌肚里、书包夹层全部找遍,那本物理作业本依旧不见踪影。
她越翻心里越是焦躁,隐隐回想起来,方才在巷子仓促逃跑的时候,或许是那个时候掉落了
就在这时,物理老师季影音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各位组长们,把组员的作业拿上来清点完,抱到办公室”
“四组,哪些人没有交?”
任毛毛立刻回答:“苏银瑾、林夏还有江屿没有交。”
季影音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当即落在苏银瑾身上,满脸意外。
班里谁不交作业她都能预想得到,唯独苏银瑾不一样。女孩平日里安分文静,成绩稳定优异,向来按时完成所有课业,几乎从未出现过缺交作业的情况。
季影音蹙了蹙眉,开口问道:“苏银瑾,怎么你也没交物理作业?”
苏银瑾攥紧手指,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站起身:“老师,我的作业本在路上弄丢了,我一直在找,暂时没有找到。”
季影音见她神色慌乱,不像是偷懒撒谎,稍稍缓和了语气,但规矩不能破例。
“我知道你一向自觉,应该不是没有完成。不过作业没能按时上交,终归是你保管不当。”
她说着从讲台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物理作业本,隔着讲台递向苏银瑾。
“拿好,今天放学之内,把整套习题重新完整写一遍,明天一早交到办公室。好好吸取教训,看好自己的东西。”
苏银瑾伸手接过薄薄的本子,心里又委屈又无奈,轻轻点了点头:“好,老师。”
……
下课间隙嘈杂喧闹,贺砚承坐在课桌前低头打着游戏,桌面上安静平放着那本捡来的物理作业本。
身旁男生一眼瞥见,好奇地探过上半身,戏谑地挑了挑眉:“贺哥,哪来的作业本?是哪个好学生的东西啊?”
话音落下,他径直伸出手拿起作业本,随手翻开扫了两眼,看见封面上的名字随口嘟囔:“苏银瑾?苏银瑾是谁啊?”
这话刚落地,贺砚承动作迅猛,抬手狠狠一拍他的小臂。
力道不轻,男生吃痛,手里的作业本险些滑落。贺砚承伸手一把夺回本子,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冷意,语气凌厉逼人:
“没经过别人允许,别乱碰东西。”
男生捂着胳膊往后缩了缩,明显被这一下的力道惊到,讪讪陪着笑:“我就好奇问问名字,贺哥用不着下手这么重吧。”
贺砚承懒得再接话,手臂下意识一收,将那本作业本牢牢护在身前,紧紧搁在自己身侧,隔绝旁人能够碰到的范围。他重新看向手机游戏,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戾气,谁都看得出来,此刻别再去招惹他。
找个时间还给她吧
心里默默盘算着。
去那条巷子等着她,把作业本亲手还给苏银瑾。
贺砚承这样想着,那就今天下午放学吧。
放学铃声响起,校园里瞬间涌出成群的学生。
苏银瑾和王安秋并肩走着,一路闲聊走到公交站台。
王安秋要搭乘公交回家,站在站牌边朝她挥了挥手:“银瑾,我上车啦,明天见!”
“路上小心。”苏银瑾笑着朝她挥手道别。
友人离开,前路只剩她一人。
回家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近路,要穿过那条窄巷;另一条路程更远,道路开阔。
苏银瑾几乎没有迟疑,转身踏上了绕远的大路。
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千万不要再遇见贺砚承。
她实在不想再度陷入方才那种局促慌乱的场面,能避开,就尽量避开。
与此同时,幽深的老巷之中,贺砚承手里攥着那本物理作业本,安静守在原地,目光望向巷子入口,静静等候苏银瑾出现。
同行的周浩行靠在墙边,百无聊赖踢着地上碎石,开口嘟囔:
“哎,那个女生,叫苏啥来着,我们都在这儿等一个多小时了,她怎么还没到啊?”
贺砚承没有回话,视线依旧落在巷子口,指尖轻轻摩挲着作业本的封皮。
而苏银瑾早就绕大路回了家。
次日清晨,教学楼喧闹起来。苏银瑾走进教室坐下,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昨天顺利避开那条巷子,不用再度和那人碰面。
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哨声吹响,人群四散开来。王安九快步追上苏银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拽到操场侧边浓密的梧桐树荫下,双双席地坐下。
燥热的风卷着青草气息吹过来,王安九撑着身后的地面,压低声音开启八卦模式:
“跟你说个事,昨天放学我看见职高那伙人堵在老巷子里头等人,领头那个男生看着特别不好惹,你放学可千万别走近那条窄巷。”
这时候一个女生也快步跑了过来,一脸激动道:
“唉,你们说的是不是贺砚承啊,职高那个”
“哦,对对对,说的就是他”
苏银瑾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尽量装作平静:“他们在等谁?
“不清楚,今天听我们班那些男生在讨论,好像是说等我们学校的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那个事情?”
“哪个?”
两个女生聊了起来。
苏银瑾心思全然不在班里同学的八卦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贺砚承昨天一直在巷子里等着。
她下意识攥紧校服衣角,只含糊敷衍地应了两声。
王安九没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自顾自继续碎碎念:
“还有体育老师下周要测试八百米,我肯定跑不完……说真的,你最近放学走哪条路?可千万别贪近走老巷,太不安全了。
暮色慢慢浸染教学楼,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走向门口。
正要提起书包的苏银瑾被王安九拉住了。
王安九垂着头可怜巴巴的,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银瑾,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值日呀?这周轮到我打扫教室,偌大一间屋子只剩我一个人,天黑下来真的有点害怕。”
苏银瑾下意识想起昨日巷子里等候的贺砚承,原本打算趁早绕路回家,可对上王安久惴惴不安的模样,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沉默几秒,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留下来陪你。”
贺砚承照旧揣着那本物理作业本,再度去往那条老巷等候。
夕阳不断下沉,巷内只有风吹落叶的声响,望眼欲穿,始终不见苏银瑾的身影。
接连两次落空,少年眉峰微微蹙起。
周浩行站在一旁打趣:“又没来?难不成人家刻意绕路躲着你。”
贺砚承没吭声,沉默片刻,往巷口走去。出来时却拐了个弯,往家相对的方向走去。
那是三中的方向。
“贺哥,你去哪儿啊?你不会去找人家吧”
“唉唉唉,等一下我”
此时放学高峰早已过去,大部分学生都踏上了回家的路,只剩零星一小拨人慢悠悠走出校门。校内学生全都身着统一校服,秩序井然。
贺砚承一行人没有校服,装束张扬,刚踏入校门,立刻格外扎眼。
有人一眼认出他们,低声惊呼:“那不是职高的那伙人吗?”
话语传开,路上零星的学生下意识往道路两侧避让,纷纷压低声音,不敢多看,生怕无端招惹上麻烦。
“咱要找人的话,要不去问一下这些同学吧,这么大的学校咋找”
周浩行话音刚落,贺砚承就直接上前随便拦住了一个男生。
“唉,你高几的?”
“我,我,我是高一的”男生一看这阵仗结结巴巴的。
“你认不认识苏银瑾?”
苏银瑾,是一班的好学生,他们化学老师经常提起她,她是高一的前三。
“认识,高一教学楼在那里,她是一班的。”
男生往高一教学楼一指,说完就跟后面有狗追着一样跑了 。
“银瑾,还要擦玻璃,你去接桶水吧,我先把垃圾扫进垃圾桶。”
“好”
苏银瑾拿着空桶。就走向了楼下卫生间。
贺砚承一行人循着指引踏上三楼,径直寻到一班教室。
教室门敞开着,王安久正握着扫帚弯腰清理地面垃圾,听见脚步声靠近,下意识回头,随口笑道:“哎银瑾,你这么快就……”
话音戛然而止。
看清门口站着的几个人,王安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顿,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先前大家私下议论、人人都避之不及的职高男生。为首的贺砚承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教室,没有看见想要找的人。
“苏银瑾呢?”贺砚承开口,嗓音淡淡。
王安久心底发紧,双手攥紧扫帚杆,怯生生答道:“她、她去楼下卫生间接水擦玻璃了……”
周浩行往教室内扫视一圈,随口调侃:“合着又扑空了。”
贺砚承眉峰微沉,指尖依旧揣着那本物理作业本,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望去
贺砚承淡淡吩咐周浩行:“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找。”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往楼下走去。
苏银瑾双手攥住水桶把手,正费力提着满满一桶清水。桶身沉重,她微微弓着背,视线落在地面,一步一步缓慢朝上走。
视线范围内先闯入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缓缓抬眼。
贺砚承就站在楼梯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掌心依旧揣着那本物理作业本,安静拦住了她前行的路。
苏银瑾攥紧水桶把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局促:“麻烦让一下。”
贺砚承稳稳立在台阶上,脚下分毫未动,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桶里的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手臂发酸。
“我等了你两天。”他开口,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一只手从口袋拿出那本物理作业本,“东西,该还给你。”
苏银瑾先弯腰将水桶放在台阶那,然后伸手要接过作业本。
眼看指尖马上就要触到封面,贺砚承手腕一收,直接将本子往后撤开,避开了她的手。
“你干嘛”
贺砚承攥紧作业本,没有丝毫递出的打算,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薄唇轻启:
“苏银瑾,你蠢不蠢?”
这话来得毫无由头,苏银瑾瞬间怔住。
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贺砚承垂眸看着她骤然愣住的样子,一双眼睛呆呆睁着,全然不知所措。
心底莫名一软,一股淡淡的笑意悄无声息漫上来。他刻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愿被她捕捉到这片刻的动容。
苏银瑾仍旧怔怔站在原地,反应慢了半拍,迟钝地察觉到他在发笑,眼神懵懵的,呆呆开口:
“你笑什么笑?”
贺砚承没接话,径直弯腰将水桶提了起来。转头就朝楼上走去。
桶里的清水轻轻晃出细碎波纹,沉甸甸的水桶在他手上显得轻而易举。
苏银瑾还没理顺眼下发生的一切,人依旧处在发懵的状态,下意识迈开脚步,呆呆地跟在他身后,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苏银瑾刚跨过门框,目光立刻落在王安九身上。
少女握着扫帚僵在原地,眼圈通红,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想哭又拼命强憋住、欲哭无泪的模样。
周浩行随意倚在一旁的课椅边,低头专注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全然不在意身旁紧张的王安九。
王安九手里一下一下慢慢扫着地面垃圾,动作迟缓僵硬,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向门口,惶恐始终悬在脸上。
苏银瑾懵懵的脑子这才稍稍回转几分,她下意识看向走在前面拎着水桶的贺砚承。
可当她看清贺砚承单手提着沉重水桶、身姿松弛地走在前面,而平日里清冷内敛、格外拘谨的苏银瑾,正呆呆跟在他身后的这一幕时,瞬间猛地瞪大眼睛。
她手里的扫帚险些脱手,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脸上原本憋着的委屈和慌张,尽数被突如其来的震惊取代,一瞬不敢眨眼地盯着眼前诡异又违和的画面。
急忙将苏银瑾拉到一旁,小声说道:“银瑾你怎么会和贺砚……”
而此刻的贺砚承正站在一边将两人看着。
王安九也及时阻嘴,生怕下一秒他就要冲过来把自己打一顿。
到校门口两人道别分开,苏银瑾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可贺砚承不远不近跟了上来,安静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就牢牢贴在旁边同行。
苏银瑾走了一段路,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眉眼带着困惑:“你不回去吗?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贺砚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平淡淡:“我送你回去。”
苏银瑾猛地一怔,眼底浮起满满的疑惑,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真的不用你送我了”
贺砚承脚步一动,直接拦在她身前,执拗不肯退让:“我就送你。”
几番推辞都没能劝走他,苏银瑾心底焦躁涌上来,情急之下伸手,轻轻用力推了他一下。
贺砚承没有设防,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不再争辩,蓦地垂下头颅。路边路灯投下大片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遮住,苏银瑾抬眼望去,丝毫捕捉不到他的神色。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贺砚承低沉开口,唤她名字:“苏银瑾。”
那一推过后,苏银瑾瞬间悔意翻涌,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慌乱涌上心头,她下意识软下语调:“对不起。”
话音刚落,她不敢再多看贺砚承一眼,猛地转过身,快步往前奔跑,身影很快融进昏黄的街道路影里。
贺砚承抬眼,静静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孤零零站在原地。
次日清晨。
晨雾还薄薄笼罩着街道,苏银瑾骑着旧自行车往学校赶。车筐里放着刚从小铺买下的肉包,温热的香气缓缓漫开。
她一路骑到校门口,撑稳单车下车,指尖攥紧车把手,心底还反复回放昨夜街边的一幕。
那句仓促的对不起、她仓皇逃走的画面,还有贺砚承隐在路灯阴影里看不清的脸,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走着走着,肩头猛地撞上一道身影。
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温热的包子险些滑落。苏银瑾连忙站稳,慌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女生。
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没有看路。”
一道清清凉凉的嗓音响起:“没事。”
简单两个字落下,苏银瑾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再多停留,攥紧装包子的袋子,背着书包匆匆转身,快步往教室走去。
仓促间只匆匆偷瞄了对方一眼,没能看清少女完整的模样。
到了教室后,苏银瑾把包子放在课桌一角,强撑着精神翻开课本。昨夜心绪纷乱,辗转许久才入眠,困意源源不断往上涌。
很快便是物理课。
枯燥的公式在耳边盘旋,浓重的倦意彻底裹挟住她,苏银瑾控制不住垂下脑袋,趴在桌面上昏昏沉沉打起瞌睡。
“苏银瑾!”
一声严厉的女声骤然响起。
季影音——这位年纪尚轻的中年物理老师停下讲课,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紧拧起。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季影音快步走到她课桌旁,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上课公然打瞌睡,站起来。”
苏银瑾猛地惊醒,顺从地站起身,脸上没有慌乱发烫的神情,只是神色平淡,安静望着地面。
“上次作业本无故遗失,我暂且给你机会,没想到这才相隔多久,课堂上直接睡觉。”季影音面色铁青,这已经是苏银瑾第二次让她失望,失望渐渐变成不耐,“学习态度就是这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
全班同学都察觉到季影音难看至极的脸色,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站着的苏银瑾。
旁人投来的视线、课堂上的指责,没能让她滋生半分窘迫难堪。苏银瑾垂着眼,情绪不起波澜,安静伫立,一言不发。
其实她向来都是这般模样,极少有情绪起伏,唯有碰上极少数事,才会露出错愕,窘迫余下大多数时刻,都只是沉默安静。
正午下课铃响起,人流涌向着食堂。
苏银瑾跟着人群缓步往前走,手里端着餐盘,刚寻到位置坐下,身旁几个同班女生便端着饭菜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女生轻轻开口,带着几分担忧:“上午物理课季老师说你,你没事吧?”
其余几人也纷纷看向她,眼里藏着关切,等待她的答复。
苏银瑾抬了抬眼,神色依旧淡淡的,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委屈,仿佛上午课堂上那场当众斥责,根本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女生们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再多劝慰些什么。
她没有在食堂久留,草草吃了几口饭菜便独自离开。
正午大部分同学要么留在食堂就餐,要么结伴回教室休息,操场一带格外清静。苏银瑾漫无目的地缓步闲逛,沿着跑道走向操场边缘那片小树林。
树影层层叠叠,秋日的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斑驳零碎的光斑。
就在她慢慢穿过林间小道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男声猝不及防从侧边树荫里传了出来。
“苏银瑾。”
苏银瑾脚步猛地顿住。
她心底骤然一震,素来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她缓缓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贺砚承倚着树干站在阴影里,身上还带着翻越围栏沾染上的淡淡尘土,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