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涸自述/1 涸泽而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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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涸自述
“我很讨厌我的妹妹”
我叫夏涸，干涸的涸。
夏湖是我的妹妹，小我两岁。
她是跟着爸妈长大的，而我刚出生便被送给了外婆。
起初我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我以为爸妈只是在城里打工太忙，才把我丢给外婆。
但直到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回到城里。
被爸爸领着进了陌生到一次也没来过的家，我愣住了。
妈妈身后那个闹腾得上蹿下跳的小孩，让我愣住了。
这是妹妹呀，小湖呀。
忘记是爸爸还是妈妈说的了，也可能是他们一起说的。
夏湖很快接受了我这个“姐姐”，但我做不到。
在家里，我被安排在夏湖房间的窗台上睡觉。
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我了。
那时候我常常睡不着觉，外面的灯太刺眼。
反倒夏湖，上床没过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小时候的夜里，妈妈会在起夜后来到夏湖的房间，替她掖好被子，擦掉流出来的口水，再轻轻地吻她的额头。
夜里的我多少次看到这一切。
起初，我满怀期待地闭上眼睛，等候属于我的这一份温柔。
可妈妈的拖鞋声再次回到主卧，呼吸声再次匀称，我什么也没等来。
只有我的眼泪一粒一粒地掉下来。
所以后来我便不等了，背对着她们，面朝窗外。
我数着对面的楼房亮了多少盏灯，眼底点点地在发疼。
对面有多少盏灯。
我从来没有数清楚过。
我不知道灯的数量。
但我知道，我讨厌夏湖，真的讨厌。
爸爸经常出差，很久都见不上他一次。
我印象里第一次碰上他出差回来那天，我烧了一桌菜，用外婆的手艺。
我筹划好如何撒娇讨好他，我是如何费劲心思地想要为我自己争得一点这个家的笑呀。
但我做的全部都扑了个大空。
夏湖笑着去抱他，她调皮地把他手里的皮包撸下来。
俏皮得意地笑着。
爸爸把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娃娃郑重地递给夏湖。
去吃肯德基吧，怎么样呀？宝宝？
我不知道什么是肯德基，站着没说话。
你呢，怎么样？夏涸。
爸爸，我……
哎呀，我忘了给你带礼物了！爸爸下次补给你……哦对了，你喜欢什么？
我做了饭菜的。
我却没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肯德基，不知道那娃娃叫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真的很讨厌夏湖。
我讨厌她了。
外公走后，外婆就成了尼姑。
她总和我讲，做人要向善。
我一直听话地履行。
所以夏湖只要一伤心地大哭，我就会不住地心酸，这是难止的。
没错，限定词是夏湖哭了。
我这是怎么了？
我讨厌夏湖，我很确信，我只是在行外婆教我的善道。
夏湖哭了，我会皱眉，会心酸，会想知道是什么惹得她哭了。
是因为我坚信外婆的话。
我并不喜欢夏湖，我很讨厌她的。
五岁的夏湖非要拉着我去看无聊的「圣经故事」。
看到夏娃，于是我怀恨她，没由来的。
书里描述的夏娃和夏湖好像。
Eve。
我这样叫夏湖，她笑了，像书里写的那样笑了。
夏湖很高兴。
我不懂她每天在高兴什么。
我的例假来得很早，在九岁。
爸妈都不在，我对着血/糊/糊的内裤不知所措。
我那时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但我不敢哭。
我怕夏湖告状。
妈妈不让我哭。
我知道，因为哭是夏湖一个人的权利
我真讨厌夏湖。
可没想到，那时候才七岁多一点的她，却帮我搞好了所有事，井井有条，像个小大人。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怎么做。
她自顾自地揉着我的肚子，说得天真无比。
妈妈教我的，她说每个女孩都要知道。
每个女孩都要从妈妈那里学的。
我不知道。
妈妈从来没告诉过我，没人教我。
夏湖才多大，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跟我讲肯德基都有什么绝世美味。
告诉我爸爸送她的娃娃叫芭比，她有一柜子。
她向我展示芭比会活动的关节时，笑得那么灿烂。
她也知道初潮该怎么做。
奇怪，按照规律，比她大的我才应该知道得更多。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能够做到遵循规律的时候，也有我写作读书的时候。
可后来，连这个机会也被爸妈剥夺了。
他们说夏湖更需要父母的陪伴和指导。
而不是半吊子姐姐的胡言乱语。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撑着茶几写字。
耳边不是铅笔的唰唰声，而是夏湖房间里传来的欢笑。
我想，我真的比不上夏湖。
我恨。
我很讨厌她。
但她心胸却开阔到不仅不讨厌我，连我的讨厌，她也从未察觉。
夏湖，你自私，还是我自私呢？
我不想承认。
夏湖总能哭我，我不懂她这是为什么。
算了，她爱怎样怎样，与我无关。
可为什么我后来又心疼了。
算了，还是那句话。
夏湖是个被精心呵护的公主。
她爱哭，她爱笑，她穿各式各样的裙子，她有一柜子漂亮的芭比娃娃。
哭是她的权利，撒娇是她的手段。
她毫无顾忌地当了十年的天真小公主。
对，只有十年的毫无顾忌。
我记得，她十岁那年的某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扯着裙角，指尖都被攥出白紫色，原本不过及膝的裙子被她扯得遮住了半条小腿。
她怯怯地靠着我坐下，又把胳膊贴住我的胳膊。
姐姐，你说，穿裙子有错吗？
有。
我坏坏地讲出来。
那该怎么办。
要是男孩就好了，我笑着说。
你不喜欢女孩吗？
她似乎委屈几分，凑过来倚了一下。
我被这样贴近压得直僵，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还是做男孩好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到由闲话引起来的莫名其妙的对话。
天真的夏湖一定会继续做一个小公主的。
谁想，第二天放学回来。
家里只有一个短头发剪得利落的夏湖。
我有些惊讶。
她穿着当时新潮的牛仔裤。
但后来想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公主做够了，做王子也可以的。
反正爸妈会顺着她。
果不其然，晚上回来的妈妈，绕着她夸了很久：
我的女儿真是好看，这样也帅得很，宝贝。
你还是妈妈的小公主呀。
看，我说了，她怎么样都会被爸妈偏爱庇护。
夏湖是真的很幸福。
但那时的夏湖面对爸妈的夸赞，只是淡淡一笑。
只是在与我对上眼神时，虔诚地弯了弯眼睛。
或许爸妈喜欢她是一颗星星。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双眼睛。
也会发自肺腑地感叹：
她的确很可爱、很亮，跟星星一样。
作为同胞的“姐妹”，我却像一滩死水。
这样看来，
爸妈喜欢夏湖是正确的。
所有人都喜欢夏湖。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讨厌她呢？
谁能告诉我。
又有谁喜欢我呢？
外婆吗？是的，外婆喜欢我。
夏湖也喜欢我，她和我说过好多遍。
她会在别人要嫌弃我的时候，站出来维护我，跟我说她喜欢我。
和爸妈关系闹得冰点。
在我十三岁。
他们说我是做姐姐的，骂我心思不纯，品行不端，是道德败坏的野丫头。
我那时候躲在阳台的角落听他们说话，他们在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给夏湖上药。
早知道不带她回来了，我说了她恨我们对小湖好。
你看她现在对小湖这么狠。
以后指不定怎么害小湖。
我流了很多眼泪，情不自禁地发抖。
是我错了，对不起。
我让夏湖受伤。
哭得晕厥，我脱力地向上一靠，脑袋被墙十分使劲地一磕。
动静挺大的，我的脑袋里停留了很久的闷痛，我喘不过气。
但他们没听到。
现在好了，有本事别回来，把小湖弄成这样还活着干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
但我不敢说。
我还在阳台那个角落站着。
有些耳鸣，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直到夏湖轻轻地说：
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跑去那边的，真的。
那也是因为她没拉住你呀，宝贝。
她没保护好你就是她的问题，不然我们叫她跟着你出去干什么。
外边的灯有多少盏，我数不了。
我眼前、耳边、身下，全是黑色。
反正我不怪姐姐，她什么也没做错。
夏湖再次倔强地说。
可以纵使这样，爸妈也坚信是我的问题。
他们说我心眼小，恨夏湖，想害她。
没错，我确实心眼小，恨夏湖。
但是。
对不起。
爸妈坚决要把我罚到沙发上睡，夏湖拦也拦不住。
我等到客厅再没人没动静的时候，才慢慢地挪到沙发。
那时候家里的沙发还是木质的，很硬，还凉。
夏湖房间那铺了软垫的窗台比这好多。
但没办法。
我默默地把脑袋埋低，却没想到夏湖把我揽入怀里。
对不起姐姐。
我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因为没人喜欢我，才变成这样的。
这应该是我说的，我记得。
眼泪再一次落下，我的嗓子也跟着发紧，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喜欢你，姐姐，我最喜欢你。
Eve。
夏湖吻了我的脸，这是她第一次亲我。
我的泪更烫了，划在脸上很灼热。
没关系的，夏湖说。
有关系的，真的有关系。
我失去了和爸妈对峙的底气，
失去了拥有他们的爱的权力，
失去了在这个家里说笑的机会。
我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可是夏湖说，她喜欢我。
那我呢？
我该怎么面对她。
我可能真是一个不讨喜的坏人。
我讨厌我的“妹妹”。
爸妈多久没理我了，忘了。
但不久，我便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做了个可笑到底的事。
我十五岁时为了追随所谓潮流，答应了一个女生的表白。
幼稚得不行。
她告诉我，别被父母发现，前不久有一对女生就这样，双方父母都来了。
被教训得可惨了。
于是我作假，故意让父母看到我们的亲吻。
正如我想的，他们怒不可遏地把我拽回家。
接着又想怒斥我，但却又压低声音说着：
恶心的同///性///恋，
你能不能像你妹妹一样让我们省心。
夏湖，又是夏湖。
那时候，夏湖被他们关进了房间，我们在外面争吵。
别带坏了你妹妹，她还什么都不懂。
夏湖又不是傻子，她不知道什么对什么错么。
我真觉得他们说话可笑。
现在想来，其实更可笑的是我。只有卑微到地底下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博取注意。
我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可事与愿违。
那个夜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缩在沙发上，咬着手指。
身侧突然有段微不可察的动静。
我知道，那是夏湖。
姐姐，你喜欢女孩吗？
几年前她也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吧？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点了点头。
夏湖的脸，我看不清，只感觉到她的指腹在轻轻蹭着我的眼角。
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夏湖剪掉短发，留起了长发，穿上可爱的裙子。
我真搞不懂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涸自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