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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令营 岩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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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上有条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约十二米高的位置。
温逐野的手指抠进裂缝边缘,指腹碾过粗糙的花岗岩,找到一处微微外凸的岩点。他的整个身体重量悬在一根拇指粗的凸起上,脚尖在壁面上点了点,鞋底的橡胶被摩擦出了声响。
下面有人在喊。
“温逐野!你够了啊!都十二米了还不下来!”
他没理。头微微仰着,目光沿着裂缝往上走,阳光从岩壁顶端倾泻下来,照得他眯起眼。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落。
他找到了下一个点。
左脚踩上一处斜面,膝盖弯曲蓄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右手五指精准地扣住了裂缝上沿。岩屑簌簌地落下来,打在他的安全帽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十二米半。
营地的最高纪录是十三米二,一个去年来的东北男生创下的,那家伙攀岩跟爬楼梯似的。温逐野离他的记录还差不到一米。
“赌不赌?”他低头冲下面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勉强能够听清楚。
岩壁底下蹲着四五个少年,白花花的脸在太阳底下反光。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男孩站起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顿。
“赌什么?”
“我今天能破纪录,你明天值日。”
“破不了呢?”
“我值日。”
寸头男孩叫周飞,跟温逐野同龄,他已经连续三年来参加夏令营了。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眯着眼,给温逐野拍了拍手。
“行。”
温逐野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岩壁上。
裂缝在这里变窄了,最宽处也不过两指宽,岩石表面风化得很厉害,一碰就掉渣。他深吸一口气,右脚从岩点上移开,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左手的三个手指上,指尖传来一阵钝痛。
右手向上伸展,他够到了一处浅浅的凹陷。但是这里并不够深,算不上是一个岩点。
他试着把指尖塞进去,指甲卡在石头缝里,指关节因为过度弯曲而发白。
他尝试借着这点可怜的摩擦力把身体向上引,左脚在壁面上蹭了一下,找到一处凸起,踩实了。然后右脚跟上,身体完全绷直。
十三米。
上面的风更大,把他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的人已经变成了几个彩色的小点。营地的绿色帐篷在树丛间若隐若现,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阳光把山峰镀成了金色。
很好看。
他喜欢高处,喜欢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服里的凉意,喜欢整个世界在脚下铺开来的开阔。这种东西,在城市里找不到。在写字楼里找不到,在商场里找不到,在公寓里更找不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方。那里几乎是一整块光滑的岩面,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差零点一米。
他咧了咧嘴,也没有失望的表情,甚至带着点笑意。然后他松开了手。
自由落体不到两秒,安全绳猛地一绷,把他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周飞在底下吹了声口哨,其他人跟着起哄。
“十三米一!”有人拿手机计时器对着上面喊,“差零点一米!差零点一米你就破纪录了!”
温逐野挂在绳子上,低头看着底下那群人,忽然笑了一声。
“明天。”他说。
“什么明天?”
“明天再爬一次。”
“那你明天值日啊,”周飞仰着头,“愿赌服输。”
温逐野没反驳。他握着绳子慢慢往下降,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面朝岩壁。
脚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一下膝盖卸力,然后直起身。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像是被放大了一号。肩膀宽,骨架大,穿着一件军绿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结实,有一种蓬勃的力量感。
“值日就值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一张蜜色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五官带着点不近人情的锋利,但他偏偏嘴角天生地微微上扬,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虎牙,削弱了整体的气质。
“温逐野。”
他偏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桶纯净水,脸上晒出了两团红。她叫林栀,营地里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
“今天的晚饭轮到你切菜。老张说让你把昨天剩的那些土豆和胡萝卜处理了。”
“知道了。”
他接过一桶水,另一桶被周飞抢了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走。路上经过一条浅溪,温逐野一脚踩进去,水花溅到了周飞的裤腿上。
“我去,温逐野!”
“路窄。”
“你就是闲得慌,爱犯贱?”
温逐野没回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营地在一片背风的凹地里,六顶帐篷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老张是营地的总教练,四十来岁,晒得跟条腊肉似的,整天叼根没点燃的烟,在营地转来转去,偶尔吼两句,大部分时间随他们折腾。
温逐野把水桶放下,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刀。他蹲在灶台旁边,拿起一颗土豆,一刀下去,土豆被劈成两半。他的刀使得快,一刀一刀的,土豆片薄厚均匀地落在砧板上。
旁边有几个人在生火。两个男生蹲在火堆前,拿着打火机对着干柴戳,戳了半天,火苗刚冒出来就灭了,浓烟熏得两个人直咳嗽。
温逐野看他们那个倒霉的样子,在旁边指点了两句,“引火的柴要劈细,底下垫松针,别拿打火机直接点木头。”
那两个人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松针一点就着,火苗蹿上来,舔到了细柴上,几分钟之后火就稳了。
“牛啊,”其中一个男生竖起大拇指,“你怎么什么都会?”
温逐野没接话。他把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扔进一口大铝锅里,加了水,架到火上。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帐篷边上,拉开自己那顶帐篷的拉链,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小,勉强容下一个人平躺。睡袋摊开在防潮垫上,角落里塞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孤岛历险记》,手机充电线缠在一瓶防晒霜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山里的老规矩,只有营地门口那棵大松树底下偶尔能搜到一格。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睡袋上,双手枕在脑后。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透过布料照进来,把整个狭小的空间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
他闭上眼。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铁锅碰撞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粗糙但温暖的底噪,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了。土豆炖胡萝卜的气味从帐篷缝隙里飘进来,带着泥巴和烟火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北京。
“温逐野。”
“我在营地。“他说。
“嗯。”
“还有几天结束。”
“五天。”
“提前走。”
“今天?”
“明天早上,车会到营地门口接你。”
温逐野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目光落在帐篷口。外面,天光正从橘色变成深蓝色,最后一缕阳光挂在远处的山脊上。
“什么事?”
“到了再说。”
温逐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温敬远——他的父亲,还是这么的惜字如金。
“能晚两天吗?”温逐野说。
“不能。”
果然。
温逐野没再争取。他知道温敬远说“不能”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定下了。
“行。”他说。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
“吃饭了吗。”温敬远问。
温逐野在心里偷笑了一下,温敬远这个人有时候也怪有意思的,这叫什么,铁汉柔情吗?
“正在炖。”温逐野说。
“什么。”
“土豆胡萝卜。”
“……”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温逐野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他一脸被噎住的表情。他在心里跟自己玩猜谜游戏,温敬远现在是在苦恼地思考接下来怎么接话呢?还是会立马把电话挂掉呢?
“多吃点。”温敬远说。
然后挂了。
温逐野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慢慢放到胸口。好吧,邪恶的小人获胜了。
温敬远。三十八岁。国内最负盛名的大导演之一。当然这些头衔都是别人给的,温逐野从来不这么想他。在他脑子里,温敬远首先是一个会在凌晨三点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剧本的人,一个可以连续喝五杯黑咖啡然后在片场站十二个小时不坐一下的人,一个强迫症地盯着监视器看半天,让演员提心吊胆着,然后说“再来一条”的人。
温逐野见过温敬远工作,不止一次。
有一次他十二岁,温敬远在横店拍一部民国戏,温逐野暑假被送过去待了两个星期。他记得那个片场,巨大的棚里搭了一条民国时期的街道,青砖灰瓦,非常逼真。
那天拍的是一场雨戏。人造雨从头顶的管道里倾泻下来,演员在雨里反复地走,但是一直没达到温敬远想要的效果。第四遍的时候,演员的助理忍不住了,跑过去小声说“导演,演员都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