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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里笔友,阁楼美人 这是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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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是老人早早写好的遗言,独独留给语涵。
“丫头,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八年,够本了。婧依那孩子我用不着操心,她比我想的还周全。倒是你让我放心不下,身子底子薄,寒气入骨,冬天记得多穿,别嫌药苦,该喝就喝。保护好自己!老头子走了,不送。”
短短几行,字字质朴,全是藏不住的惦念。语涵捧着信纸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眼眶酸胀,滚烫泪珠啪嗒、啪嗒砸在纸上。
当天夜里,她便发起了烧,昭娘急得团团转,又是熬药又是擦身。老夫人连夜赶过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但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语婉也亲自来看了一趟,立在床幔外侧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好好养着”,便转身离去。
高热烧得意识模糊,魂魄似是飘回了安稳无忧的杏林药庐。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小院,花神医蹲在石阶翻晒草药。院中大公鸡扑腾着翅膀追着婧依满院跑,花神医拎着木锅铲在后头追着。她跑过去喊了一声“花爷爷”,老头笑眯起温和的眼,又往她手里塞了两块蜜饯。饭桌上,花老头总把最软的青菜和暄软馒头尽数推到她和婧依面前。
那是她们穿越以来最松弛、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梦碎了,花神医不在了,药庐烟火散尽,那样简单安稳的曝光,再也寻回不来了。
大夫把了脉,迷迷糊糊只听见“先天不足,体弱畏寒……病根……慢慢调理,平时最忌劳累、受寒、忧思过重。”
老夫人听得心口揪紧,转头吩咐昭娘:“以后二小姐的课业减半,杂事一概不用她沾手,只管安心静养,万事以身子为先。”
朦胧之间,脑中浮现常年服用的那些苦药,每次发病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和花神医诊脉时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叹“这孩子的病,怕是跟她娘有关”。
原来她这一年多的“身体健康”只是表象。全靠花神医的药压制住了寒气,但病根还在。
花婧依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处理完药庐的后事,变卖了大部分田地药材,收拢全部积蓄和几箱子医书,孤身入京。
小丫头一身素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比去年在药庐时长高了一些,但更瘦了。风尘仆仆,眼睛挂着浓重青黑,显然是一路赶路没怎么休息。
语涵站在廊下,披着厚披风,病气未散。
她看着凌语涵苍白的脸,眼圈微红,声音沙哑压抑着怒气:“你故意气我是不是?师父刚走,你就发烧,你是不是想让我连你一块儿送走?”
发泄完心头慌乱,她放缓语气:“师父走之前,把他的医书和药方都留给了我。还特意反复叮嘱,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照看你。”
语涵的鼻子又酸了,险些再度落泪。
花婧依神色凝重:“你这病太过刁钻,我已经给师父生前结交的一些隐世医学大家写信了。”
只是那些信寄出去如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音。
只一封。那是花神医生前提过的远在西域,各行其道的“毒医”师弟。
花婧依惊喜地拆开,脸上期待瞬间凝固。指尖一颤,手中信纸险些脱手落地。
“师叔死了?”
信中写道——
花师姐钧鉴:
家师已于去岁仲冬仙逝。师伯此前信中问及的那位小友,我不知详情,亦不多问。
师父生前常说,医者不问来路,只治病痛。我虽不才,于医术一道尚不及师父万一,但既有此缘,愿尽绵薄。
随信附药方一张,可暂压寒气。若需药材,可让人送往西域“三鲜堂”,报我名号即可。
另:师姐信中提到那位“小友”对香料颇有心得。南疆多瘴,此地常用苍术、艾草熏屋避秽,然气味浓烈,孩童不喜。可有清雅之方?
南薰客顿首
信中所附药方写满整整一页,每种药材用量、炮制工序、煎煮时长标注清清楚楚,就连服药后的忌口和日常养护都罗列周全。
语涵凑过来看:“南薰客?好奇怪的名字。师叔的徒弟?是什么人?”
花婧依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师叔走得突然,留下的东西不多。这人自称接手了师门遗物,应该是师叔的关门弟子吧。”
“男的女的?”
“不知道。”
“多大年纪?”
“不知道。”
语涵:“……”
语涵看他信中所言,礼貌克制,寥寥数语,却透出分寸与善意,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花婧依接过方子反复核对。
“这方子……倒是高明。这位‘南薰客’医术不在我之下。”
思来想去,语涵决定亲自提笔回信。
信中先诚恳地感谢他的药方,还附上清雅香方和一只调好的香包供他参考。
落款时婧依提醒:“之前我整理师父生前往来信件,发现他在从未提及你的真实身份。再者,你身上的血脉异香太过独特,难保旁人不会起别的心思。还是小心为上。”
想想也是,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况且,对方自称南薰客,估计也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既如此,那便礼尚往来吧。
她随即在信尾落款:半糖。
取自“半糖主义”,不甜不苦,刚刚好。
她这辈子也是喝药喝出阴影了,没糖不能活的。
花婧依瞥见落款,翻了个白眼:“你搁这儿怀旧呢?”
第二封信很快就来了。
信中写道 :
半糖姑娘展信安。
前日收到来函,承蒙赠清雅避秽香方与香包,昨夜点燃试焚,香气温润绵长,无苍术艾草刺鼻燥气,孩童亦可安闻,精妙至极,在此谢过。
随信寄去苏合香一小囊,此香温通经脉,可缓解你信中提及的畏寒、四肢冰凉之症,日常随身佩戴或是室内熏燃皆可。
语涵试了一下,确实与中原常见香料不同。
二人通信就这么开始了。
南薰客行文克制疏离,惜字如金。从无试探打探。只谈香料药理,偶尔描述一两笔西域风情和那些游牧部族用香料熏衣的习俗,从不越界。
语涵渐渐放松下来,笔墨渐多,开始八卦,问他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西域真有“一剑霜寒十四洲”的剑客吗?南疆的姑娘真的会下蛊吗?部落男女定情是不是要送狼牙?你为何叫南薰客?
花婧依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你这哪里是在求医交流?分明是把人当西域博主唠嗑?”
但她懒得改了。本就不想装什么大家闺秀,写信就是要随意才有意思。
信寄出去之后,原以为对方不会再搭理她了。毕竟人家看起来是个惜字如金的高冷人设,被她这么一骚扰,大概会直接拉黑。
这次仅一个月,回信便到了,令她意外的是,对方字数暴涨,还随信附上了一味压制寒气的西域特产“火绒草”。
信中回道:
西域没有“一剑霜寒十四洲”的剑客,那是话本子骗人的,但有商队护卫常年风沙伴武,力可劈千斤,若你好奇,下次随信简图。
南疆确有情蛊之说,但非为男女情事所用。所谓蛊,实为虫类与草药结合的秘术,用以治顽疾、镇瘴毒,世人传讹成诡谈。
南疆部落繁多,风俗各异。赠银梳,共饮血酒为誓,刺花传情,皆属实。扔花最有趣,砸中便视为心意相通。
南薰取自《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语涵看完信,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这人嘴上高冷,还是照样耐心答复,没有遗漏任何一个。
《南风歌》!夫子教过,相传为舜帝所作,表达以德化民、解民疾苦的愿望。
没想到这个南薰客志向这么远大,不由对这个笔友印象又好上了几分。
南薰客的回信时长时短,但从未间断,有时甚至还会模仿她的说话语气。
语涵每次收到信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迫不及待提笔回信。花婧依打趣她“像只撒欢的兔子”。
她却不以为意,能在这种地方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多难得啊。
相隔万里之遥,一辈子也不一定见得到。
这个念头让她很安心。
一来一回,数月已过。
花婧依的药铺也在京城南市开张了。
语涵站在药铺门口,望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本草阁”牌匾,忽然有点想哭。花婧依还是那个花婧依,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用她的说:在封建时代,女子最好的铠甲不是琴棋书画,而是藏在裙摆里的账本。
更漏声里,语涵推开窗棂。月光如银纱铺在案头,婧依的信笺躺在《千金方》上,墨迹未干:“城西荒地已拿下,药圃明日破土。”
老夫人遣她去相国寺给父亲祈福那日,她悄悄把粮价单折成纸鹤藏在袖口。不禁感慨,这古代的商战,可比学生会竞选刺激多了。
婧依最近还盘下了香料铺,取名“天香阁”。俩人正计划着搞个“中药美妆”联名,把现代的营销思路搬到古代。
语涵望着车窗外将军府的飞檐渐渐远去,忽然轻笑出声。这封建礼教的樊笼,终究困不住两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于她而言,这般境遇已算得上现世安稳了。
直到两年后那个梅雨季的午后,语涵误打误撞推开东跨院朱漆剥落的木门。
蛛丝在雕花窗棂间织就银网,案头青瓷瓶里静静立着一枝新开的白梅。里头摆放着一些女子的旧物。那阁楼虽是空置,可屋中陈设干净整洁,想必时常有人前来打扫。
那绣屏上的美人约莫十七八岁,正倚着太湖石,指尖拈着半枝红枫,嘴角笑意浅淡,栩栩若生,与她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指尖轻轻抚过绣屏上的金纹,仿佛能触摸到岁月的痕迹。
语涵脚步顿住,心头巨震。
正自怔忡间,昭娘寻至此处,眼神突然变得郑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那是小姐的姑母,上官浅月。”
再问起她的事,昭娘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她嫁人后不久就死了,现在是府中的禁忌,特意叮嘱,尤其不能在父亲和祖母面前提起。
说罢,她紧紧拉住语涵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生疼,仿佛生怕她再多停留一秒,便会惹出什么大祸。
她愣愣地应下,目光却仍忍不住在那绣屏上流连。那美人的一颦一笑,仿若有一种魔力,深深吸引着她。在昭娘近乎拖拽的催促下,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阁楼,而那绣屏上美人的身影,却如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将军府闻到了一丝阴森的气息。
漏尽更阑,语涵推窗望月,恍惚间仿佛看见姑母衣袂飘飘立于云端。她该是怎样的倾城绝色,方能让丹青圣手将那顾盼神飞的风姿凝固在丝帛之上?可叹这般惊世容颜,终究化作黄土一抔。
手腕处微微发热,芯片面板又亮起微弱的光。
电量:26%
明日,又该去相国寺找“充电宝”提前储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