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埃德莉的世界 埃德莉 ...
-
埃德莉·沙菲克从有记忆起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她讨厌一切跟她抢小巴蒂的人;第二,她喜欢的东西必须到手。
五岁,她把自己锁在克劳奇家的藏书室里,宣称如果巴蒂不亲她一下,她就永远不出来!最后是老克劳奇先生用一把蜂蜜公爵的滋滋蜜蜂糖把她哄出来的,而她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胜利的笑,因为巴蒂趁人不注意,红着耳朵尖在她额头上啄了一口。
六岁,她学会了哭,这成了她最致命的武器。只要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在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里打转,克劳奇夫人就会心疼得不行,而巴蒂则会叹口气,把最后一块巧克力蛙让给她。
沙菲克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儿的溺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老沙菲克先生,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的副司长,平生最大的成就不是那些挂在书房墙上的勋章,而是在女儿三岁生日那天变出了一整座活生生的独角兽形状的云彩,只因为她说了一句“想要摸星星”。沙菲克夫人更甚,这位出身布莱克家族旁支的纯血女巫,对女儿的纵容几乎是一种信仰。她把自己在霍格沃茨时期的所有珠宝都给了埃德莉当玩具,其中包括一枚据说曾被妖精之王摸过的蛋白石胸针,埃德莉用来当弹珠玩。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埃德莉·沙菲克的性格长成了一株没有天敌的毒藤——美丽、茂盛、嚣张,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花盆。
而小巴蒂·克劳奇,比埃德莉大三岁的男孩,是整个魔法世界里唯一一个不吃她那套的人。
当然,这话也不完全准确。小巴蒂对她是无可奈何的,那种无可奈何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习惯、容忍,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他们两家的庄园在威尔特郡紧挨着,从埃德莉出生起,巴蒂就被母亲带着来探望过。克劳奇夫人后来无数次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场景:还在襁褓中的埃德莉睁开眼看到三岁的巴蒂,第一反应就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卷发,疼得小巴蒂哇哇大叫,却死活不肯松手。
“从那天起,”克劳奇夫人总是笑着说,“巴蒂就被这小丫头攥在手心里了。”
巴蒂每次听到这话都会翻一个极其克制的白眼,嘴角却总是不争气地微微上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德莉的恶劣,也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她的本质,一个被宠坏的、蛮不讲理的、大脑空空的小混蛋。她的脑袋里装的大概不是脑浆,而是某种发泡的甜奶油,顶多掺了几片汲汲草的碎叶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里面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比如七岁那年夏天,她突发奇想,认为巴蒂应该有一头跟她一样的金色头发,于是趁他在树荫下午睡的时候,偷了她母亲的染发魔药,一股脑全倒在了巴蒂头上。结果魔药过了期,巴蒂的头发变成了扎眼的品红色,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克劳奇先生气得差点给魔法部写投诉信,但巴蒂只是默默地把埃德莉最喜欢的草莓布丁全部吃光作为报复,然后顶着一头粉红照常去上他的拉丁语课,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反而把沙菲克先生逗得哈哈大笑。
再比如九岁那年,埃德莉不知从哪儿听说麻瓜的婚礼上新娘要抛花束,于是偷摘了克劳奇夫人精心培育的月光玫瑰,扎成一捆,非要巴蒂接住。巴蒂没接,花束砸在了他脸上,刺扎进了他的下巴,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埃德莉吓哭了。那是她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哭的一次,不是耍赖,不是威胁,是真的害怕。她一边哭一边拿手帕去擦巴蒂下巴上的血,手帕上绣着她名字的缩写,歪歪扭扭的针脚是她自己缝的。巴蒂捉住了她的手腕,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别哭了,又不疼。”
那方手帕后来一直压在巴蒂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埃德莉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埃德莉十一岁了。
今天是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蒸汽弥漫,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猩红色的车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猫头鹰的鸣叫混着学生们的喧闹声、家长的叮嘱声,把整个站台塞得满满当当。
埃德莉穿着一身崭新的霍格沃茨校袍,金色的长发被母亲编成了精致的鱼骨辫,辫尾系着一枚银色的沙菲克家族徽章。她站在这片喧嚣中央,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像一只急不可耐的小猎犬。
“巴蒂!”她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深色卷发身影,立刻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游走球一样冲了过去。
小巴蒂·克劳奇,十四岁,拉文克劳四年级生,正靠在列车车厢门口跟两个同学说话。他比三年前抽条了不少,肩膀宽了,下颌线也开始有了棱角,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变,看到埃德莉冲过来时翻了个白眼的习惯也没变。
埃德莉一头扎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得后退一步。
“你怎么不来找我!”她从他胸前抬起头,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刚才在隔墙那边等了你好久好久,妈妈说你已经到了,可是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泪水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完全没有预警,好像她眼睛里有个水龙头开关,随时可以拧开。
巴蒂低头看着她,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埃德莉,”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我只是提前十分钟到的。”
“十分钟!”她哭得更凶了,攥着他袍子前襟的手关节发白,“十分钟你都没有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整整一个暑假!两个月零四天!我写了十七封信给你,你就回了……回了多少封来着?”
“十九封。”巴蒂面无表情地说。
旁边两个拉文克劳同学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默默后退了半步。
“十九封太少了!”埃德莉理直气壮地跺脚,泪水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冒出某种蛮不讲理的光芒,“你应该写三十封,不,五十封!你应该每天写一封!你应该——”
“埃德莉。”
巴蒂按住她的肩膀,稍微弯下腰,跟她平视。这个动作他从小就做,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纵容,只是某种平静的陈述,像是一堵矮墙,拦住了埃德莉即将掀起的情绪洪流。
“你哭完了吗?”他问。
埃德莉吸了吸鼻子,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果断地摇头:“没有。”
巴蒂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她送的那条,是另一条,干净整洁,叠得方方正正,按在她脸上,不太温柔地擦了擦。埃德莉老老实实地仰着脸任他擦,这副乖巧的样子跟三秒钟前判若两人,以至于旁边那两个拉文克劳同学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走吧,快发车了。”巴蒂收好手帕,顺手拎起埃德莉脚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往列车方向走去。
埃德莉被他牵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灿烂得晃眼。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母亲挥手,沙菲克夫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女儿被克劳奇家的小子牵着走,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妈咪再见!爹地再见!我会写信的!每天都写!”埃德莉喊。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沙菲克先生嘀咕了一声,但脸上全是宠溺的笑。
巴蒂牵着埃德莉穿过一节节车厢,深红色的列车走廊里到处都是奔跑的低年级学生和聊天的老生。他最终找到了一间空包厢,把埃德莉的行李箱塞到行李架上,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下。”
埃德莉乖乖坐下了,双腿在座位边缘晃荡,她个子还小,脚尖堪堪够到地板。巴蒂在她对面坐下,从随身的书包里抽出一本书——埃德莉瞥了一眼封面,《高级魔文翻译原理》,无聊透顶的东西——然后翻开。
包厢门没关。
巴蒂显然没有要关门的意思,他的两个拉文克劳朋友也跟了过来,一个叫安德鲁·特雷西的男孩和一个叫佩内洛·克利沃特的女孩,都好奇地打量着埃德莉。小巴蒂没有关门,是想让他们也进来坐,但埃德莉不这么想。她想要的是只有她和巴蒂两个人的包厢,门关得死死的,谁也别想进来。
“巴蒂。”她叫他。
“嗯。”
“你过来坐我旁边。”
“对面挺好。”
埃德莉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速度快得简直像施了咒。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鼻尖泛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以惊人的速度蓄满了水分,随时准备决堤。
巴蒂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透过书沿上方看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埃德莉身边坐下。他的肩膀跟她挨得很近,校袍的布料蹭着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羊皮纸的清香。
埃德莉立刻收起了眼泪,像关水龙头一样干脆利落,然后朝门口的安德鲁和佩内洛露出一个甜美的、明晃晃的、宣誓主权性质的微笑。
那个微笑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一句话——“他,我的。你们,走开。”
安德鲁挑了挑眉,佩内洛嘴角抽了抽。但巴蒂没有发话,他们也不好多留,两个人识趣地去了隔壁包厢,临走前安德鲁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车厢门框。
“你没必要这样。”巴蒂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稳而低沉。
“怎样?”埃德莉装傻,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金色的发辫蹭着他的袖子。
“对所有人宣战。”
“我没有宣战,”埃德莉闭上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这不一样。”
巴蒂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她——他是拉文克劳的尖子生,辩论逻辑碾压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绰绰有余——而是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埃德莉的逻辑是一座迷宫,入口写着“埃德莉·沙菲克永远正确”,终点写着“小巴蒂·克劳奇必须听她的”,中间的路径全是眼泪、撒娇和无理取闹,而他在这个迷宫里走了十一年,早就放弃了找到出口的企图。
写美了呀写美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