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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盟藏锋 暮色漫过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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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紫宸殿的飞檐,把琉璃瓦浸成一片沉暗的金。御书房内烛火挑得极高,灯花噼啪轻响,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铺着舆图的案上,边缘模糊,像极了他们二人这一份见不得光的盟约。
萧珩指尖按着北疆的边关隘口,指节泛白。前世这里是溃堤的口子,叛军借着世家私兵的掩护长驱直入,最后一把火焚了皇城,他与谢临渊双双困在宫墙之内,落得个一死一囚的结局。这一世,他们攥着同一份血色记忆,却各怀心思,连并肩,都带着试探的锋芒。
“陇西李氏最近频频和藩王私递书信,”谢临渊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扫过萧珩耳侧,带着一点清冽的松香,“昨日驿馆截下一封密信,只言片语,约了下月围猎时动手。”
他没有靠太近,却也没有退开,分寸卡在君臣界限之外,盟友猜忌之内。前世他到死都以为,是萧珩忌惮他兵权过重,听信谗言赐下毒酒;萧珩直到谢临渊身首异处,才看清满朝构陷的伪证,明白自己亲手斩碎了唯一肯为他挡下乱世洪流的人。重生一场,恨意还在,悔意也在,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萧珩垂眸,目光落在密信誊抄的纸页上,墨字潦草,藏着汹涌祸心。他指尖捻起纸角,缓缓揉皱:“围猎是皇家大典,百官宗室皆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险的死局。李氏笃定朕不会提前发难,料定朕还要顾全世家体面,投鼠忌器。”
“陛下打算如何?”谢临渊侧头看他。
烛火落在萧珩眼瞳里,映出一点冷光。他偏过头,正好对上谢临渊的视线,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眼尾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前世护他挡刺客时留下的,这一世,那道伤痕还没有出现。
“将计就计。”萧珩低声,“他们想借围猎除朕,那朕便在猎场之上,收了李氏的私兵。只是这件事,不能由朕的人动手,要借你的手。”
谢临渊眉峰微蹙。
他不是不懂其中利害。帝王不能沾屠戮世家的恶名,一旦由禁军出手,立刻会被扣上君王残暴、擅杀勋贵的罪名,其余世家会抱团反噬。可若是他谢临渊出手,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在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权臣身上,世人只会说摄政王跋扈,欺凌朝臣,和帝王没有半分干系。
这是盟约,也是试探。
萧珩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心口轻轻发紧。他知道谢临渊在想什么,换作是他,他也会疑心这是一场预先布好的圈套,事成之后,卸磨杀驴。前世的伤疤太深,信任薄得像窗纸,风一吹就要破。
“你怕朕事后卸你的兵权?”萧珩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谢临渊,前世朕已经负过你一次。这一次,我要的是扫平祸根,不是再亲手推你入死地。”
“前世之事,陛下记得,臣也记得。”谢临渊垂了垂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人心易变,帝王心术,从来最是难测。寒盟可以共敌,却未必能共终局。”
这话直白,锋利,毫不留情。
萧珩沉默片刻,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他腕间的一道浅痕。那是上一世谢临渊在天牢里,被刑具磨出来的伤。这一世尚且完好,肌肤温热,没有冰冷的血,没有腐朽的牢气。
“那我们便定下规矩。”萧珩的指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贴着他的腕骨,力道克制,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猎场一事,你替朕清掉李氏私兵,朕替你稳住朝堂言官,压下所有弹劾你的折子。事成之后,你掌边军,朕稳中枢,世家一日不除尽,这份盟约,一日不破。”
“若是陛下先毁约呢?”谢临渊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陛下坐拥天下,要杀臣,从来都有无数名正言顺的理由。”
“那你便反。”萧珩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若我负你,这江山,你尽可以拿去。”
话音落,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响。
谢临渊定定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他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高大的身影将萧珩半笼在阴影里,是极具侵略性的靠近,呼吸缠绕在一起:“陛下说得轻巧。可臣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不喜欢造反,也不想再和萧珩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前世的结局太痛,无论是他身赴黄泉,还是萧珩独守空城,都不是他想要的。可他不敢信,重生得来的机会,会不会只是又一场轮回的骗局。
萧珩没有退,任由他靠近。龙袍的衣料和他玄色朝服的袖口蹭在一起,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谢临渊骨子里的谨慎,这份猜忌,只能用时间和一桩桩事慢慢磨开。
“明日我会下旨,命你随驾围猎。”萧珩转开话题,收回手,重新落回案上的舆图,“李氏暗中联络的几个旁支藩王,我已经安排人盯着,猎场之外,自有伏兵,只等他们动手。”
“臣明白。”谢临渊站直身子,重新拉开分寸,又变回那个恭谨疏离的摄政王,“臣回去之后,便调心腹暗卫,混入随行的猎队之中,不露痕迹。”
“切记,不可提前暴露。”萧珩叮嘱,“一旦走漏风声,李氏会直接闭门固守,到时候再想连根拔起,就要再起战火,百姓又要流离。”
“臣晓得。”谢临渊应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陛下,也请记好今日说的话。寒盟一破,宫墙重燎,到时候烧的就不只是世家,是这整座皇城。”
这句话像一句无声的警告,也是一句隐晦的约定。
宫墙之内,烈火已经在暗处酝酿,他们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手握同一份仇恨,站在燎原之火的两端,互为刀刃,也互为唯一的依靠。
谢临渊躬身告退,靴底碾过金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珩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峭的侧影。他伸手,拿起那一张被揉皱的密信,慢慢展平。
他比谁都清楚,谢临渊的顾虑没有错。帝王的承诺本就轻如鸿毛,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轻信谗言,亲手毁掉了一切。
这一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可他同样清楚,自己心底藏着的执念,早就不止复仇那么简单。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灯花坠落,落在泛黄的舆图上,转瞬熄灭,只余下一点浅灰,像前世那场大火,烧尽之后,留下的一点余烬。
围猎之期将近,猎场之上,刀光已在暗处等候。他们的寒盟,要在鲜血与阴谋里,验一验真伪。
萧珩缓缓合上眼,低声自语:“这一次,不要再输了。”
殿外夜色沉沉,宫墙高耸,困住无数人心,也困住两个重生归来、纠缠不休的帝王。